跨越大枫丹湖,穿过阴气森森的厄里那斯,那维莱特潜入密林环绕的湖泊,顺着水道往下游;灰狼被他用一个氧气泡包裹,紧随其后,一龙一狼在入夜时分抵达海沫村。
海沫村藏于厄里那斯内部,总裹着一层淡淡的昏暝,宛如被揉碎的雾霭,轻轻笼住整个村落。日光难及的角落,唯有岩石缝隙间倔强生长的荧光草与海露花,缀成零星的光源:荧光草吐着细碎的暖黄微光,海露花则将剔透的花瓣染成淡蓝,在幽暗里织就朦胧的光网,勉强照亮蜿蜒的小径。
自上任最高审判官以来,那维莱特工作日益繁忙,鲜少有时间前往海沫村探望他的眷属们。也因此,当小小的美露莘们瞧见那维莱特的身影时,难掩惊讶和欣喜。
药剂师卡莉珀丝正在采集她种植的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天哪,是那维莱特大人!”
她没有刻意控制声音,美露莘们听见熟悉的名字,纷纷探出头来,很是激动:“真的是那维莱特大人!好久不见!”
“您上次来村里,还是上次……不,八个月零七天。”
“您今天是来看望我们的吗?咦,这是……狼?”
美露莘们好奇地端详灰狼;灰狼在那维莱特脚边驻足,并未贸然上前。
那维莱特挨个和她们打招呼,稍感歉意:“抱歉,我今天是为了公事而来。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大家准备礼物。”
年纪最大的瑟琳摆摆小手:“没关系的那维莱特先生,您愿意来探望我们,我们就已经很开心啦。不过……您刚刚说,您是为了公事而来,是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那维莱特颔首:“接下来,我可能会在村里留宿几日——我需要一处安静、不被打扰的空地。”
瑟琳想了想:“好的,请和我来。”
僻静的洞穴深处,细白沙粒如碎雪铺展,一只巨型贝壳静卧其上。桃粉色的外壳泛着细腻的珠光,纹路里还沾着几星海沙,风掠过洞口时,壳身轻晃,竟似漾着柔美的涟漪。几只海蓝蟹举着青亮的螯钳匆匆路过,细腿扒拉着沙地,很快挖出一个个松软的坑洞,随即灵巧地缩成一团,钻进去便没了踪影,徒余沙面微微起伏的痕迹。
“就是这里啦。”
瑟琳在洞口停步:“这里之前原本什么也没有,有一次我外出,在大枫丹湖里救助了一只悠悠海獭,这个巨大的贝壳是它送给我的谢礼。那维莱特大人如果愿意,也可以住在里面哦。”
美露莘的想法总是天真可爱,不过,作为水生生命,住在贝壳里,那维莱特也没什么意见:“有劳了。”
他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不必为我送饭,倘若你们听见了什么声音,也不用过来查看——如果真的出现了特殊情况,我会呼唤你们前来帮忙的。”
瑟琳虽然单纯,但并不愚钝,闻言,她担忧道:“您的身体是否有所不适?”
那维莱特摇摇头:“感谢你的关心,但并非如此。我只是需要做一个小小的实验。”
美露莘那双特殊的澄黄瞳孔端详那维莱特片刻:“好的,如果您有需要,请及时呼唤我们的名字。”
那维莱特目送瑟琳离开,转身敲了敲贝壳。
贝壳应声掀开,壳里什么都没有,刚好能当一个临时栖居的小屋子。
灰狼正扒拉爪子,把一只海蓝蟹从卧沙的坑洞里刨出来,一回头就看见那维莱特坐进了贝壳里。它果断放弃了继续折腾螃蟹,跑到那维莱特身侧,连呜鸣也不叫了,蓝眸幽幽凝视白发青年。
那维莱特掌心光芒一闪,盛满水的玻璃瓶出现在手中:“我知道你在担心,但这一次,我摄入的昂诺恩退化药剂只有一滴,而且经过稀释,药效极低,我能控制得住。”
灰狼凑过来,垂首蹭蹭那维莱特。
野兽的鬃毛异常柔软,那维莱特没戴手套,只觉得那皮毛宛如一匹绸缎,古雅光滑,像水一般从他的指缝溜了过去。
仿佛在畏惧着什么,那维莱特缩了缩手,移开视线,艰难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玻璃瓶上。他拔开瓶塞,仰脖把药剂一饮而尽。
细微的异味滚过舌苔,混杂在甘甜清润的水中,成为一缕不和谐的滋味。
那维莱特喉结滚动,咽下药剂。
灰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那维莱特放下玻璃瓶。起初,他并未察觉身体的异样;但数个小时过后,一丝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中迸发,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痛苦的涟漪从中间往四周漾开。
那维莱特安之若素,连眉梢都不曾抖动一下。
比起那四十个夏天的煎熬,这点痛楚微不足道。
胎海的生命力在源水之主的体内鼓动,仔细分辨着每一缕血脉,尝试辨析药剂中的未知成分。
少顷,那维莱特蓦然睁眼:“!”
——那滴危险的药剂融入血液,正蠢蠢欲动地蚕食着他的元素力。
那维莱特心念微动,试图将药效解离,却发现自己越是动用元素力,药效便越发活跃,加速渗入血液。
恍然间,那维莱特意识到什么:那些神之眼持有者摄入含有昂诺恩的饮食后,不可能没有察觉身体的异常,下意识便尝试以元素力排解——可这恰恰会加速药效发作。
那维莱特抬手捂住双眸:“……哼。”
一直留意着那维莱特动静的灰狼刷地直起身,前爪按在他的腿上,低鸣道:“呜——”
那维莱特暂时说不清现在是种什么感受,这药剂竟对古龙也起作用:发顶伪装成头饰飘带的湛蓝龙角粼粼泛光,正缓慢显露出原本的模样;尖耳朵似乎变长了一截,海水般蔚蓝的鳞片浮现在眼尾下方;脖颈处皮肉绷紧,勾勒出其下的筋骨,清晰可见。
……仅仅一滴药剂而已,就能逼出自己的些许龙相,难怪中招的失踪者扛不住。
博士,这个愚人众的执行官,秘密研制这种药剂,究竟有何不轨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