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骤然静下来,纱帐轻垂,只剩一室浅淡药香。方才失态掐住帝王脖颈的疯魔戾气渐渐散尽,可心底积压的沉沉心事依旧翻涌不休。
楚冉独自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间纹路,先是定下心来梳理眼下全盘局势。
一边是远赴岭南的队伍已然出发,前路杀机暗藏,得知皇帝异况势力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救命神医入京,半路截杀乃是必然之事,她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一边是宫中暗流未平,皇帝昏迷不醒,朝堂人心浮动,入京藩王个个难保心怀鬼胎,暗中窥伺皇权空隙,稍有不慎便是大乱。
思虑片刻,楚冉沉声朝外唤了一声:“黄赐。”
候在殿外的大太监连忙躬身入内,垂首静听吩咐。
“今日已是藩王入京述职的时间,按原本安排应要朝觐和宫宴宴请诸王。你立刻持我符节安排宗人府宗正与礼部尚书前往会同馆正厅宣谕,直言皇帝偶感风寒,暂难接待,一切事务暂交长公主梳理朝政,接待诸王。”
“让他们带太医院院使出具的脉案同去。每日巳时,太医院会将皇帝最新脉案抄录一份,送呈藩王阅览,以安各藩王之心。”
“此时宫内调动频繁,万万不可让他们瞧出端倪。”
黄赐连忙领命,躬身欲退下办事,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楚冉。楚冉察觉他心神不宁,示意他有话直说。
黄赐犹豫道:“万一诸王有疑,一定要见到陛下亲面呢?”
楚冉轻笑一声说:“倘若他们非要进宫来探望探望,那就好好迎接就是。”
打发走了黄赐,殿内彻底清静。此刻局势稍定,楚冉细细思考,只觉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已吩咐下去,然而心头却难以放松,好像总有无数遗漏。
才醒不久,思绪再次变得繁杂,楚冉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微微合上双目休憩。
绿芜轻手轻脚走入殿中,见她神色倦怠,轻声低声询问是否要燃些安神香。
楚冉点头答应,一缕淡淡的香味慢慢充斥殿内。不知不觉中,楚冉再次沉沉睡去。
嘎吱,嘎吱。
是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楚冉走在一条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路上。
这里好像是个荒废的院子,到处都是残破的建筑和衰败的枯草。
走上去都怕脏了自己的鞋。楚冉这样想着,身体却没停下,依旧慢悠悠地游荡着。
她平常是没有闲心看得到这样的景的。楚冉身边总是烈火烹油,繁花灼景,倘若有人上赶着把她带到这种地方,只怕是不想活了。
可是这回是她自己莫名其妙走出来的。正是莫名其妙,反倒添加了几分兴趣,添加了几分曲径通幽的兴趣。
楚冉像个查案的人仔细地走过这地界,对于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却也无所谓的略过,仿佛一切本身就带有一份梦境的雾蒙。
走了半天,楚冉忽然回过头去看一根横亘在路边的枯木。
哦,这是她的公主府。她想。
怎么会破败成这样?
她哪来这么破的屋子?
也许是她死后没人管了吧,楚冉明白。再大、再华美的建筑也不过是宿夜刚结的蛛网。
但是她也不着急,觉得这个大变样的公主府突然非常有趣起来。
毕竟以前也算是繁华过的,可惜再繁华的景她也看腻了,不如眼前这些断壁残垣有意思。
楚冉继续往前走,知道了是何地,脚下的步伐也就娴熟了起来,在每一个转弯都有可选择的确定的方向。她饶有兴味地打量一些物品破败的程度,以推断自己到底是死了多久。
兴许是潜意识要往自己常居的地方走,兴许是她就是天天往这跑的,楚冉走马观花地逛着逛着,竟到了自己以前常待的花园。过了这片花园的廊道,就是楚冉的卧房。
楚冉慢悠悠地走上花园一旁的廊道穿行,无他原因,实在是花园也是枯败一片,无处下脚。
此处廊道设立,其实是因为楚冉觉得这里极其适合午睡小憩。暖风过处,花香袭人,可以把清醒的人直接醺醉。
不过现在是没有那种风情了,她当年花了心血养活的名贵花木早就已经伴做泥土了。楚冉逛了逛只觉无趣,懒得向前。
回头路幽深无比,似乎不能回到来处。楚冉亦不在乎,只道是另一番际遇,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