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自己,而且还有未墨,还有万千百姓的性命,都背负在他身上,——他必须上。
未墨给程昭随意包扎了几下之后,就一直紧紧盯着空中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手心冒汗,眼神一刻不离苑华殊。
他看到苑华殊的剑依旧凌厉又迅速,剑气如虹,可是也发现,他的剑不如从前快了。
城主的每一击都带着火焰,苑华殊原本洁净的衣袍已经被火燎出了几个大洞,各处还有或深或浅的血迹。
未墨不自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弥漫出铁锈味,他才反应过来。
苑华殊剑势稍慢,硬抗下城主一击。
被打落落到地面时,他踉跄了一下,用剑撑着地板才勉强维持身形。
一声清丽的鸟鸣响起,缭绕在他们耳边。
凤凰竟然这么快就苏醒了!
苑华殊咬咬牙想朝法阵冲去,却仍旧被城主死死拦住。
程昭在昏迷中痛苦地捂着耳朵,未墨也被扰得思绪不宁。
苑华殊只见法阵周围围成一圈的繁杂符咒,都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凤凰已经睁开双目,冷漠的眼神俯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而后张开翅膀,尖叫着试图挣脱锁链。
那是一双可以夺人心魄的眼睛,未墨在地上仰视着它,被这眼神扫到的那一刻,脑海中瞬间飘过许多画面:
苑华殊倒在血泊中,怎么叫都叫不醒;又是苑华殊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冷漠的背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这种仿佛记忆的“真实”,让未墨不可避免地害怕。
他最怕的,不就是苑华殊的离开吗?
未墨连忙别开眼神,晃晃脑袋恢复清醒,没想到,凤凰眼中竟会映出让你最恐惧的事物。
随着锁链因为凤凰的动作而逐渐断裂开来,整个地宫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砸落下来,火焰从缝隙里渗出,飞石火焰横飞。
未墨只能结阵把自己和程昭护住,而后拉着他四处躲避。
他回头看了一眼,——苑华殊还在和城主缠斗,而此时凤凰已经逐渐苏醒过来。
两人在高处可算寻了个落脚点停下,底下却已是一片废墟。
未墨神情痛苦,着急地在底下搜寻苑华殊的身影。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而后便是冲天的凤凰真火覆盖住整个云离城的天空,红日高悬。
云离城百姓们仍然处于失魂状态,随着凤凰的复苏,一个个原本鲜活的生命逐渐消逝。
程昭终于醒了过来,他怔愣了一秒钟,而后见到天地变色、百姓丧生、苑华殊身上伤痕累累,而罪魁祸首是……父亲……
他痛苦地看着这一切,拳头重重地砸向地面,带着哭腔也不知道在向谁祈求:“……不要,不要!”
未墨在高楼边缘急切地向下找寻,只见城主浑身冒着黑气和火焰,从废墟里飞出。
他抬手阻挡住烟雾而后看见那一抹白色身影,正是苑华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未墨懂他的意思,是在让他“别担心”。
城主的火焰也越来越猛烈,苑华殊躲避不及,整个人都被重重地砸到地面。
“阿苑!”未墨担心地大喊,眼泪再也没能忍住,几乎汹涌地流出,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能代苑华殊承受这份痛苦。
苑华殊朝他摇头。
城主却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苑华殊从地上迅速爬起身来,持剑抵抗。
他持剑的双手颤抖着,灵力因为大量消耗变得很稀薄,在下一次火焰包围他时,苑华殊已经力不从心,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
未墨只觉得心痛如绞,他再也无法做到只是旁观,抬脚就往前冲,手却被牢牢拉住了。
他愣愣地转头,只看见程昭朝他摇摇头:“别过去,去了也是送死。”
“让我眼睁睁看着阿苑受伤,我做不到!”未墨一根一根拨开程昭拉住他的手,眼眶里泪水在打转。
程昭死死地拉住他,怎么都不放手。
他还是头一次见内敛温柔的未墨这么激动。
“你以为我就想看到父亲那样吗?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程昭声音嘶哑,“……但是你现在过去只会让恩公分心!他还要保护你……”
未墨的身体僵住了,他心里是那么的清楚,他没能力和苑华殊并肩作战,没实力站在他的身边。
他想起苑华殊说的话,“不要离我太远。”还有那战斗间隙向他投来的那个眼神。
阿苑永远都在担心他,顾虑他。
未墨站在原地,不再挣扎,他看着半空中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却还在坚持战斗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要把这没用的眼泪、连同今天所有的无助和心痛,牢牢刻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要站到阿苑身边,不再当被保护的废人,而是一起战斗的,……战友。
“你……”程昭不知如何安慰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即将覆灭的城池、不成人形的父亲、被利用的百姓,他绝望地下了决心。
程昭飞快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月状物品,而后吹响了它。
月弧丝丝婉转的音乐声传入在场所有人人的耳里,未墨不明就里,只见月弧在程昭手中发出淡淡白光。
“……你,做什么?”未墨犹疑地问。
这对他们只是一段好听的、不合时宜的音乐,然而对程昭的父亲来说,似乎并不一样。
因为城主的攻势停下了。
程昭流着眼泪闭上眼睛吹响音乐,他回忆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抱着还是小孩子的他摇啊摇,嘴里哼的是这首歌谣。
城主双手还停滞在空中,却没有再发起进攻,而是怔愣地抬头往声源处看,浑浊的眼睛聚焦在流泪的程昭身上,表情扭曲。
程昭满身是伤,手上腿上这些看得到地方被火焰灼伤得很严重。
城主皱着眉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要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秒,一剑穿心。
苑华殊没有错失良机,他干脆利落地抽出剑来,明心剑上沾染的血液慢慢挥发到空气中,浮起一层血雾。
程昭听到那一剑触碰到血肉的声音,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月弧也随之落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不敢睁眼看到这一幕。
未墨提醒道:“他在看你。”
程昭连忙睁开眼睛,哭着看向父亲。
城主临死之前似乎脱离了法阵的控制,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只有短短一刻,而后很快化作一缕云烟。
未墨也看到了城主的那个眼神,却无法体会具体是何感情。
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地长大,可转念一想,如果有一天阿苑这样看着他,他会是什么感觉?
未墨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敢再想。
程昭终于承受不住这一切,倒地不起。
小白蛇探出头来,轻轻把月弧给他收好,而后安慰似的依偎在主人怀里。
未墨去扶程昭起来,他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有嘴里一直不停地重复着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未墨不知道他在对谁说,是他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被打成重伤的苑华殊,还是云离城已逝的、存活的百姓们?
可能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