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一具被囚禁了十六年的空壳,里面盛着一个人漫长的、沉默的忍耐。
沈度背着萧衍,走进了右边那条乡道。树林遮住了大部分日光,光线变得昏暗而柔和。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和沈度自己的脚步声。
萧衍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他背上,滚烫得让人心慌。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度……”萧衍在他耳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度顿了一下。
“不是。”
“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北境,还在你的军营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无人敢惹的将军……”
“萧衍。”沈度打断了他。
萧衍安静下来。
“如果没有你,”沈度说,“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北境的雪还有另一种看法。”
萧衍没有回答,但沈度感觉到他伏在自己背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沈度背着萧衍,沿着乡道一直向前走。他的左肩伤口在负重下隐隐作痛,右手的伤也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脚步。
因为背上的这个人,在信他。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沈度在村口停下,看到路边有一家简陋的药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他背着萧衍走进去。药铺里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正在柜台后面碾药。
“大夫,我弟弟病了。”沈度将萧衍放在铺内的长椅上,“发烧,昏迷,请帮忙看看。”
老大夫放下药碾,走过来替萧衍把脉。他摸了一会儿脉,眉头渐渐皱起。
“这情况……不像是普通的病。”老大夫抬起头看着沈度,“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北边逃难过来的。”
老大夫又看了看萧衍的脸色,又摸了一会儿脉,最终摇了摇头。
“我治不了。”他说,“这位公子的脉象很奇怪,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后又突然停药导致的虚症。我只懂普通的药方,治不了这种。你们得去大一点的镇子,找更好的大夫。”
沈度沉默了一瞬。
“麻烦大夫开一些退烧的方子,能撑过两天就行。”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药柜前配了几副药。沈度付了钱,接过药包,又将萧衍背起来。
“大夫,”沈度走到门口时,回头问了一句,“我弟弟这种情况,如果继续赶路,会有危险吗?”
老大夫叹了口气:“如果继续赶路,恐怕撑不了多久。他需要卧床休息,至少三天。否则……脏器都会受损。”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背着萧衍走出了药铺。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村庄染成温暖的橘色。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有妇人端着菜篮从井边走过,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沈度走到村外的一处废弃的瓦房前,推开门。屋内脏乱,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将萧衍放在屋角一堆干草上,替他盖好外袍,又生了一堆火,开始煎药。
萧衍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沈度走到他身边蹲下,听到他叫了一声:
“母亲……”
沈度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里。”他说。
萧衍的眉头松了一些,手指攥紧了沈度的指尖。
屋外,夜色渐渐降临。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无法分离的一体。
沈度看着萧衍的睡颜,看着他在昏迷中依然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心底某个一直被他压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萧衍的手背上。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低声说,“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