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甲板上的糖纸吹到了桅杆底下。
艾斯伸出小短腿踩住糖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菠萝背心。绿色的菠萝头从胸口一直排到腰间,最下面那颗还被裤腰遮掉了半边。衣服大得离谱,每迈一步,领口就顺着锁骨往肩膀下面滑。
几步外的长椅上,莉莉西亚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明黄色连衣裙的下摆盖住了脚背。她举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左右照了半天,又嫌弃地捏起粗糙的裙角抖了抖。
“那只菠萝鸟的眼光烂到连船医都救不回来了,负十万分,Yeah。”
艾斯扯了扯滑到手肘的宽大袖口,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喂,你把这句话说小声点啊。”
莉莉西亚把铜镜移开半寸,挑着眉毛斜睨他:“干嘛?你怕那个黄毛大叔听见?Yeah。”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要讲礼貌啊礼貌!马尔科再怎么说也是前辈!”艾斯烦躁地抓了抓头顶翘起的黑发,另一只小短手还得死死提着快掉下来的裤腰。
莉莉西亚压根没往心里去,手腕一转,把小铜镜往后一偏,镜面正对上艾斯的后背:“背面也丑得让人眼睛疼,负一百万分,Yeah。”
艾斯猛地回头瞪她:“你不也穿了一身菠萝吗?!”
“这是本神勉为其难穿上的祭品,和你那件庶民背心能一样吗,Yeah。”
“嫌丑那你套回之前那件拖地的大衬衫去啊!”
“那种沾了碎玻璃的破布谁要穿,负分,Yeah。”
莉莉西亚把裙摆往膝盖上一盖,继续对着镜子拨弄额前的碎发。
艾斯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把滑下肩头的领口狠狠拽回来,转身跨进敞着门的船舱会议室。
长木桌上摊着岛屿周边的海图,丢斯留下的侦察路线用红炭笔圈了一道,纸角压着一块生锈的铁齿轮。乔兹正带着几名船员核对受损的缆绳清单。
艾斯走到桌边,踮起脚尖,一巴掌拍在海图正中央:“我也去。”
乔兹从清单上抬起头:“去哪?”
“游乐园。”艾斯短短的食指戳了戳海图上的尖顶城堡,“丢斯和马尔科在里面摸底,我跟他们一块儿去。”
“你现在连自己这身衣服都快挂不住了。”
艾斯低头看了一眼又滑到胳膊肘的背心,面无表情地把它拽回肩头:“衣服是马尔科乱找的,我的火又没跟着缩水。”
“话是这么说。”乔兹咧开大嘴,蒲扇般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可你现在的胳膊还没我巴掌长呢。”
“乔兹!”
“哈哈哈哈哈!”
椅子腿在门槛外刮出一声刺响。
莉莉西亚拖着长长的菠萝裙摆冲进来,脚尖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她两只小肉手一把按住桌角稳住身子,立刻抬起下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桌腿:
“这根零分的破木头居然敢绊本神的脚,Yeah!”
她踮起脚,短短的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那道盘旋的过山车铁轨上,墨镜后的紫眼睛瞪得溜圆:
“本神也要去!那个穿得像花孔雀一样的臭老头,碰一下就把本神变成这副鬼样子!账还没算,火箭过山车也没坐上!敢在本神坐上去之前把地板抽走,现在就去把那座破城堡掀了,把过山车抢过来开到天亮!Let's go!Yeah!”
艾斯额角跳了跳,低头看着还没自己肚脐高的小豆丁:“喂,我们是去拆机关揍老头的,谁要陪你在那上面转到天亮啊!再说你刚才不是还哭着喊自己变成小驴子了吗?!”
“本神就算是一百分的小驴子也要坐过山车!闭嘴,火焰猴!Yeah!”
乔兹低头看着桌沿边冒出来的银色小脑袋,笑得胸口直颤:“哈哈哈哈,那你知道城堡里有什么吗?”
“有品味负一万分的糟老头,有一堆烂铁,还有本神看上的火箭专座!全都得抢过来,Yeah!”
“听起来你已经把抢劫路线全排好了。”
“那当然,海贼不就是去抢东西的吗?先把老头打翻,再逼他手摇发条给本神把车推上去,Yeah!”
舱门边传来木屐磕地的轻响,薇薇安手里捏着一把细齿木梳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桌边的两个小豆丁,直接把木梳递到莉莉西亚眼皮底下:“先坐好。”
“干嘛?”
“梳头。”
莉莉西亚抓了一把垂到腰间的银发,刚要把木梳推开,薇薇安已经按住她的小肩膀,把她转了个向,正对着舱壁上的挂镜:“两个小鬼顶着一头鸡窝乱发往城堡里冲,正好给人家当活靶子。”
“本神的头发才不需要庶民指手画脚,Yeah。”
“是吗?那后脑勺这团打结的地方,你自己梳。”
薇薇安松开手。莉莉西亚接过木梳,反手往后脑勺划拉了两下,梳齿当场死死卡在发团里。她拽了拽,扯得头皮生疼,小手停了两秒,面不改色地把木梳往薇薇安怀里一塞:“这把零分的破梳子坏了,Yeah。”
薇薇安噗嗤一笑,接过梳子三两下挑开死结,手指翻飞,把满头银发利落地分成两股编成麻花辫。
艾斯还扒着桌沿:“我说,我真的要去。”
薇薇安嘴里咬着一根红发绳,低头绕紧莉莉西亚的发尾:“省省吧,菠萝双子。你们两个小短腿过去只会添乱。”
“菠萝双子?!”
两颗小脑袋同时扭向后方,胸口和裙摆上的绿色菠萝叶恰好连成一条线。
薇薇安把另一边的辫子也扎紧,拍了拍莉莉西亚的后背:“嗯,这下更像了。”
“谁跟这只火焰猴是双子!负一千万分!Yeah!”
“这话该我问才对吧!”
“嗓门倒是挺响。”薇薇安收起木梳,“可惜腿短了点。”
乔兹大笑着弯下腰,左手盖在艾斯脑袋上,右手在莉莉西亚头顶揉了一把:“哈哈哈哈!探路的事交给马尔科和丢斯就行,你们两个先在船上老实待着。”
艾斯一巴掌拍开乔兹的大手:“别拿我当小鬼!”
莉莉西亚把被揉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等本神变回原样,你们这群不敬神明的家伙全都得扣一万分,Yeah!”
乔兹从怀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红白棒棒糖,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莉莉西亚的紫眼睛立刻跟着糖球转了一圈。
“那就先把账记着。”乔兹把棒棒糖塞进她手里。
莉莉西亚飞快扯掉糖纸,把糖球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算你识相,大石头,勉强给你加十分,Yeah!”
薇薇安看着叼着糖棍晃腿的莉莉西亚,又看了看抱着短胳膊、硬摆出一副凶相的艾斯,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两个五岁小鬼。”
“我听见了!”
“本神也听见了!扣你两百分!Yeah!”
海鸥贴着桅杆掠过,叫声顺着晚风飘向岸上。远处游乐园城堡的钟楼撞响了三声闷钟,天色暗下来,摩天轮上的彩灯越发晃眼,风琴声混着孩童嘶哑的笑闹声顺着铁管钻进城堡地底。
马尔科收拢青炎双翼,落在了城堡侧后方的烟囱边。
底下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圆形铁塔,几根碗口粗的生锈铁管顺着塔身扎进泥土。塔顶的铜盘每转一圈,管子里就传出一阵齿轮咬合的咔哒声,镶在盘面上的紫色晶石跟着亮起一团荧光。
光亮闪过的瞬间,前院广场上的小孩们齐刷刷仰起脖子,尖锐的大笑声猛地拔高一截。
马尔科顺着排水铁管滑落到一扇半开的铁窗外,翻身跳进屋内:“这可不像普通的游乐设施,yoi。”
屋里满地都是拆散的发条与铜线。桌面上摆着一排敞口的玻璃罐,里头盛满了细碎的紫色晶屑。马尔科捻起一粒晶屑凑到鼻尖前,指腹刚沾上晶屑表面那层滑腻的油膜,耳根后头突然炸开一阵小女孩咯咯乱笑的声音。
他手一松,晶屑掉回罐子里,耳边的笑声立刻断了。
顺着管道接口往上看,那些原本连接蒸汽阀门的铜管,全被改造成了输送紫色晶粉的细槽。老头的能力得靠手指直接碰触才能生效,这套庞大的管道和水晶,分明是把他的能力存起来磨成粉,再顺着游乐园的设施日夜不停地洒向全岛。
马尔科掏出炭笔和白纸,飞快将墙上手绘的地下管道图和铁塔底部的三个主转轴画下来。铁门外传来皮靴踩碎铁屑的轻响,丢斯一手握着短刀,一手夹着一卷发黄的旧纸闪身走了进来,袖口沾着一团淡紫色的水渍。
“找到什么了,yoi?”
“翻到了几个被铁链锁死的储藏室。”丢斯把旧纸摊在桌上,“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游乐园的账本。”
马尔科将画好的图纸推过去:“老头把自己的能力封进这些紫水晶里。塔顶圆盘就像个大磨盘,把水晶里的力量磨成粉,顺着蒸汽管灌进地底。要是直接用蛮力砸毁圆盘,谁也说不准外面那些被控制的小孩会出什么乱子,yoi。”
丢斯扫了一眼图纸,指尖点在航海日志的残页上:“难怪他造了这么大一座游乐场。老头的果实能把人变小,也能让人忘掉痛处,但光靠他自己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同时维持整座岛几百号人几十年。他是拿这套机器替自己维持所有人长不大的状态。”
“那我们分头找。”马尔科按住图纸,“你去翻翻他留下的记录,我去摸清主阀门的位置,yoi。”
丢斯把日志揣进怀里,看了一眼马尔科的手:“回船之前先拿烈酒冲手,城堡里的水壶和吃的碰都别碰。”
“放心,我已经记住了,yoi。”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扔着几个掉漆的发条木偶。丢斯顺着台阶往下走,用刀柄砸掉一扇木门上锈穿的铁挂锁,闪身进了一间狭窄的暗房。
墙角的小木桌上摆着一本被海水泡胀封皮的航海日志。
丢斯用刀鞘拨开灰尘,翻开第一页。纸面上的字迹跨了整整三十年,每一页都记着不同的海难与惨剧:遭遇炮击沉没的商船水手、在风暴里痛失孩子的妇人、被同伴背叛砍断右臂的年轻海贼。
很多名字后面被黑墨水反复涂掉,又在旁边写下新的编号。丢斯翻到最后几页,纸张被撕去大半,只留下几行深深刻进纸背的字:
——果实能让他们变小,能抹掉那些惨叫和伤口。
——为什么对自己没用……
——今天那几个小鬼又坐上了木马,笑得很大声。
——头发又白了一些。
——如果哪天机器停了……
窗外旋转木马的彩灯扫过桌面,丢斯合上日志塞进怀里。门廊外传来布鞋拖地的沙沙声,他闪身躲进木箱后头的死角。
穿着弄臣彩袍的老头推门走了进来,枯瘦的手掌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摸了一把,指节捏得咯咯响:“又少了一本……”
外头广场上的风琴声忽然卡了一下。老头猛地抬起头,脸上涂着的白粉挤出一道僵硬的笑纹,转身快步走到墙边,一把拉下连接钟楼的铁索。沉闷的钟声再次回荡,外头孩童们的狂笑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直到老头的脚步声远去,丢斯才从木箱后走出来,翻窗跳上屋檐,朝圆形铁塔底部赶去。
马尔科正蹲在塔底撬开的铁板前,查看里头咬合的巨大齿轮。丢斯落地后将航海日志递过去:“全对上了。老头能退回别人的年纪,唯独变不了自己。他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老死,才疯了一样造出这套发条机关,把全岛的人锁在水晶维持的假象里。”
马尔科借着月光扫过字迹,眉头皱紧:“自私的混账家伙,yoi。主轴的操纵杆被铁链锁死了,链条另一头连着广场中央那辆游行花车。得先把外围的传动齿轮卡死,断掉水晶往地底输送的通道,再去花车上拿下总控,yoi。”
夜风吹着二番队战船的帆索,甲板长桌上摆满了烤肉与热汤。
莉莉西亚坐在加高的木凳上,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一面拿小勺舀汤,一面举着小铜镜照自己的辫子。薇薇安把一盘切好的火腿放到桌中,顺手把铜镜往旁边拨了拨:“先好好吃饭。”
“本神的发型需要随时保持一百分,Yeah。”
莉莉西亚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汤碗,眼珠子往旁边一斜,落在了艾斯堆得冒尖的肉盘上。她放下铁勺:“火焰猴,你的肉太多了,Yeah。”
“这是乔兹刚从厨房端给我的!”艾斯一把护住盘子。
“分给本神一半,Yeah。”
“你面前不是有蔬菜汤吗?”
莉莉西亚把汤碗往外一推:“这种只有三分的草叶水根本配不上本神的胃,Yeah。”
艾斯切下一大块带骨肉塞进她碗里:“吃你的吧。”
莉莉西亚夹起肉块咬了一大口,眼睛又瞄向立在碗边的铜镜。艾斯咽下嘴里的肉,伸手指了指她的头顶:“喂,你右边那根红头绳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