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王府的丧钟响了。
清泉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王爷……王爷薨了。”
魏娘往后踉跄了半步,椅子被她一带,往后一仰,撞在墙上。她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但还是撑住了,跌跌撞撞地朝王爷寝殿跑去。
寝殿外已经跪了一地,哭声压抑。魏娘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朱祐恪躺在床上,嘴唇泛着青紫,已经没了气息。他的手还搭在被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医正跪在榻前,手还搭在王爷的腕上,脸色比王爷还白。他抬起头,看了魏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魏娘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她盯着朱祐恪的脸,看了很久。
“都出去。”她的声音很平。
众人退了出去,殿门关上。李医正这才开口:“娘娘,王爷真的薨了!”
魏娘走到榻前,声音发颤:“怎么会?不是说脉息微弱如断气一般,到时会醒吗?”她盯着李医正,“你再好好看看,是不是误诊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娘娘,或许是有人也下了曼陀罗,且是大量的。已无力回天了。”
魏娘瘫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淌。
“王爷……”她的声音像是碎了一样,“我是想救您的……”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您回应我一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求自己,“求您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寝殿。
殿外,丧钟一声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魏娘站在廊下,月光落了她一身,白得像霜。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身后,寝殿的灯火渐渐暗了,只有月光还跟着她。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入骨的凉意,吹得魏娘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一身素衣,站在涑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发呆。水流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清泉走近,站了一会儿。
“娘娘,河边风大,回去吧。”
“听到了么?”魏娘没有回头,“这条河和沂州的百姓,都在骂我、怨我。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王爷……”
清泉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是我。”魏娘的声音很轻,“我本就是个不详之人。”
“不。”清泉抬起头,“娘娘是身不由己。就算您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您是在给王爷谋生路,只是……”她顿了顿,“只是孤军难胜。”
一阵风拂过,魏娘闭上了眼,眼泪滑了下来。她用力抿住嘴唇,喉头哽了又哽,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魏娘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回吧。”
清泉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王府时,到处是丧事的装扮,白幡在风中飘着,灵堂设在承运殿,远远就能看见。魏娘一步步朝灵堂走去,还没走到,太监快步跑过来:“娘娘,圣旨到了。”
魏娘站住,转过身。
来人一身青色官袍,面色肃穆。圣旨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叔父泾王薨逝,悲恸殊深。王嗣既绝,依祖制,灵柩回京安葬于西山。继妃魏氏扶柩归京,宫眷一并来京居住。工部择地建坟,行人司遣官护丧。钦此。”
府里所有人跪在灵前,鸦雀无声。魏娘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听着那几句圣旨,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她抬起头,望着那口朱漆的棺木。棺木又厚又沉,停在灵堂正中,像一座搬不动的山。她忽然觉得,被困在这朱漆壳子里的不止王爷,也有她。她连“救他”这件事,都没做成。无论生死,他们都逃不掉。
灵柩启程那日,魏娘遣散了部分下人,只带了清泉、李医正等几个贴心的人,随泾王的灵柩一起启程回京。马车驶出沂州城时,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影子越来越小,沂州城缩成了一道浅浅的线。她看了很久,才放下车帘。
清泉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魏娘拢了拢斗篷,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从车外传进来,一下一下,沉闷而绵长。沂州城就在这个声音里,慢慢退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