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宪尧朝黎昭伸出手,她看见门外的水流涌动,雨水颜色都变成了灰黄。她不敢再耽误时间,配合着许宪尧将两条胳膊挽在他的脖子上。
男人单手撑起她的身子,另一只手灵活地找到轮椅锁扣,将它折叠成方正的板形:“拿好它。”
黎昭连忙抽出一只空闲的手接过,轮椅有些重,但许宪尧折叠得紧密,黎昭将它往肚子上分担些许重量。
许宪尧双手抱住黎昭的腿,出门前脚步一顿,斜侧下头看向怀里轻飘飘的女孩,她脸色显得苍白,精致的眉眼透着脆弱,应该是被吓的。
他下意识放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生硬的柔:“把伞撑开,外面雨很大的。”
黎昭便浑浑噩噩中按照许宪尧的吩咐行动,撑开伞时,下意识将伞面高度往下降,又想起许宪尧长得高,动作停滞几秒后,拐了个弯,撑稳放好。
将两个人完全笼在这把小小的伞下。祈求庇护。
男人一脚踏进湍急的水流,半截机能速干黑裤被吞没,哗啦翻涌的水声在黎昭耳边涌过,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
小伞被风雨打得寥落,黎昭全副心思放在两手紧握的杆子。
等到许宪尧离开偏僻的小巷内,走上了高地找到轿车,将黎昭和她的轮椅妥帖安置好后。
黎昭听见后座的车门被男人光上,于是车窗外颠倒凌乱的世界被他阻断开。
而车内,暖黄色的顶光亮着,热风拂过她的手脚、以及被阴冷风刮得刺疼的膝盖骨。疼痛开始缓慢转为舒缓。
一颗悸颤的心脏,忽然有了安放之所。
前门打开,许宪尧坐上驾驶座,两根湿淋淋的手指伸到中控台抽两张纸巾、把掌握方向盘的手擦拭干净。
接着便把整包纸巾扔到后座:“身上哪儿淋湿了,先简单擦擦。我送你回家。”
黎昭捧着纸巾,略微恍惚中左右查看了身上:她没有被淋湿多少的。
只有长裙下半截、没被伞遮好的地方洇成深色;她的上半身没有明显的水泽,只有些许穿过雨雾后携带的潮汽。
最湿的地方,只有许宪尧抱着她时,两条有力而热气的臂弯挽着的大腿处。
——因为许宪尧是淋雨来找她的。
黎昭摸到那处湿润时,整个手心像被火烧过收回。她默默取出纸巾,垫在座位底下,又拿起躺在车底的轮椅,把水痕擦一遍。
她不想把许宪尧原本干净整洁的车内,弄得脏兮兮。
可是那股子中催眠似的麻木冷静劲儿,在黎昭几分钟后抬头时,被撞得彻底粉碎。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因为透过后视镜看见的许宪尧,实在是太过潦乱、太过狼狈了。
后视镜中,黑发像是刚洗完,被人用手揽在脑后,但抵不住一些碎发湿黏地贴伏在额角和侧颊,裤子和上衣都吸满水分、裹在身上。
明明用纸擦过握方向盘的手,却仍然抵不住衣物的水顺着下流,滴答滴答落在地面,落在那双好看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许宪尧的黑瞳默视前方,雨刮器不停刮开暴雨,唇色肉眼可见泛起暗红。是被冷的,这种冷是持续的、浑身上下裹满的。
都是因为她,这都赖她。
黎昭意识到她刚才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车内已经脏掉了、许宪尧也因为她成了这副模样,再怎么掩耳盗铃去擦也没用。
她看见前座湿透的人影,睁大酸涩的眼睛,极力控制住语气:“对不起许宪尧,我不该把伞借给别人的。我本来有两把伞的。”
如果上午不把伞给那两个不认识的学生,许宪尧是不是就能少淋一点点儿雨?环顾一塌糊涂的车内,和满身濡湿的许宪尧......
愧疚感压得黎昭喘不过气。
其实黎昭不敢回溯许宪尧怎样冒着瓢泼的雨找到巷深处的小店、更不敢承认根本不是一把、两把伞的原因,而是因为她的粗心大意,才导致许宪尧如此凌乱的模样。
“忘了我之前说过什么?”
开车的人短暂透过镜子,瞧了后排人的状态,见她没什么大碍,注意回到前方。雨天开车麻烦,视线受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许宪尧说,“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我不爱听。”
“你人没事就好,”许宪尧语音停顿,转而说道,“但你确实不该把伞借给陌生人。”
“你留着自己用啊。他们出门不带伞,管你什么事,让他们自个儿淋雨去,出门前不看天气预报,纯欠的。”
许宪尧真想让黎昭更自私些。都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了,还不能学会各扫门前雪吗?善良的人总最容易吃亏,所以许宪尧不要她善良。
黎昭抹了抹眼睛,指尖沾染几滴泪珠、很快藏到衣角处抹干,她真对不住许宪尧。黎昭暗自下定决心:“你说得对,我以后不会多管闲事了。”
她总是因为一些素不相识的人,给对她好的、最亲近的人带来伤害。她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