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已经响过一遍,走廊上空无一人。咘疚琼低着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得很慢。
走到教室后门,他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数学老师背对着门口,正在黑板上写公式。
大部分同学都低着头,只有几个人偷偷回头,目光越过前排,落在他空着的座位上,又迅速移开。
江湖咎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户,手指间转着一支笔,看不出是在听课还是在走神。
咘疚琼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数学老师也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看清是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他进来。
咘疚琼推门进去,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后排几个男生低低的嗤笑声。他目不斜视,拉开椅子坐下,从桌肚里抽出数学书,摊开在桌上。
江湖咎迹在他斜前方,没有回头。
下课以后,数学老师合上教案出去。
聒炅灵和固定刷新的NPC似的,没过两分钟就趴在了咘疚琼座位旁的床边,说:“琼哥,你怎么回事啊?表彰大会中途溜了,课也迟到!徐老师和高压电找你呢,脸色可难看了!”
“知道了。”咘疚琼站起身,把数学教材胡乱塞进抽屉。
“你知道个屁!”聒炅灵越想越明白:“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庆功宴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家里……”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作为发小,又是最好的哥们,聒炅灵对他家里的事还是知道个大概的。
“没事。”咘疚琼糊弄:“我去办公室。”
他走出教室,能感觉到背后聒炅灵的视线,也能感觉到,斜前方那个靠窗的位置,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咘疚琼敲了敲门。
“进来。”徐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咘疚琼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看到他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赞许,也有不赞同。徐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作业,没抬头。
“老师。”咘疚琼站在办公桌前。
徐老师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小琼啊,”她开口,声音不高:“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什么?”
“表彰大会。为什么中途离场?还有,今天下午第一节前半堂课,你去哪了?”
“头疼。去医务室了。”咘疚琼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医务室?”徐老师看着他:“我刚从医务室回来,高老师说没见到你。”
咘疚琼沉默。
“小琼,你这次拿了全国第一,满分,这是天大的荣誉,也是学校的荣誉。校领导很重视,媒体也关注。这种时候,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要……”
“老师,”咘疚琼打断他,抬起眼,“荣誉我已经拿到了。奖状和花,我放在礼堂门口了。学校需要的话,可以拿去展示。”
徐老师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有点儿沉:“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的成绩?你父母……”
“我父母知道。”咘疚琼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了:“他们昨晚知道了。没什么反应。和以前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老师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过来。
徐老师看着眼前的学生。少年校服穿得有点松垮,她记得当时亲耳听到少年兴冲冲的分享“我校服报大了一个号,是不是看起来显瘦多了”。她当时就能看明白,咘疚琼的模范生形象维持的太好了,实际上也是一个会哭会笑,毛糙,又骄纵的少年。
徐老师心里那点怒气,忽然就散了。
徐老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小琼,老师知道你压力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调整好心态。你的未来还很长,一次比赛的成绩,无论好坏,都不是终点。你明白吗?”
咘疚琼没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徐老师说:“行了,回去吧。好好上课。别再搞出什么乱子。”
“嗯。”
咘疚琼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黑名单里的徐老师,犹豫要不要拉出来。最后没有,想想觉得还是算了。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快到教室门口时,他看见江湖咎迹从男厕所出来,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冬日的阳光稀薄,落在他侧脸和睫毛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
咘疚琼脚步顿了一下。
江湖咎迹似乎感觉到视线,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气里短暂相接。
这一次咘疚琼没有立刻移开。他看着江湖咎迹,看着对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晚,这双眼睛里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还有自己的倒影。
江湖咎迹也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几秒钟后,是咘疚琼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快步从江湖咎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似乎闻到了对方身上那点干净的、像雪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聒炅灵还没走,小声问:“老班没骂你吧?”
“没。”
“那就好……”聒炅灵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琼哥,我跟你说,刚才你没在,江湖咎迹也不太对劲。”
咘疚琼翻书的手几不可查地停了一下。“……怎么?”
“就你被徐老师叫走之后,他盯着窗外发了好久的呆,我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咘疚琼蹙眉:“不要随意猜忌他人的眼神。”
聒炅灵信誓旦旦,“我视力5.0!不可能看错!”
上课铃又响了。聒炅灵不甘心地回去。咘疚琼眼角余光瞥向斜前方。江湖咎迹已经坐好,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一整天的课,咘疚琼都上得魂不守舍。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笔记却记得乱七八糟。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还是同桌在下面小声提醒,才勉强答上来。
江湖咎迹一次都没有回头。
晚上最后一节是自习。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教室,在课桌上拉出昏黄的光斑。
咘疚琼在做物理题。一道力学分析,他画了三次受力图,还是解不出来。他放下笔,靠进椅背,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呼喝声隐约传来。更远的地方,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然后,他的视线落回教室,落在那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