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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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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向来是咘疚琼的补觉天堂。教历史的老师声音平板,语调很是催眠,最适合在午后阳光里昏昏欲睡。今儿下午第一节就是历史,咘疚琼脑袋还有点沉,一坐下就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去会周公。

前排的江遂已经熟练地竖起课本,挡着脸,开始偷偷摸摸玩手机。

江湖咎迹坐在斜前方,一只手支着头,正低头看着摊开的历史书。

咘疚琼即将彻底坠入梦乡,前一秒,讲台上,老师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传来,提到了一个年份和地名:“公元3713年,潭州……”

咘疚琼没在意,年份地名而已。

“……新帝邬王登基。”

嗯,皇帝,老套。

“这位以铁腕治世闻名的君主,自践祚以来,后宫三千粉黛竟无一人得宠,东宫始终空悬,朝野为之侧目。”

哦,不近女色?有点意思……咘疚琼困顿地想,眼皮又沉了沉。

“同年一日,太后出宫途中偶然在城南的一家商铺,看见案上白兰酥莹润如雪,便购得两枚解馋。谁知……入口不过半盏茶功夫,死于归辇途中。”

咘疚琼的瞌睡虫跑了一点。

“售卖白兰酥的年轻店主,姜这,当即被扣押,打入死牢,三日后便要问斩。”

姜这?做点心的?咘疚琼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看向黑板。老师正背着手,在讲台前来回踱步,也不像在讲野史八卦。

“邬王当日旁观,囚车内少年似株带刺的白兰,刹那间撞碎了帝王二十八年筑起的冰心。”

咘疚琼的瞌睡彻底醒了。这什么形容?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看向斜前方。江湖咎迹依旧低着头,但翻书的动作似乎停住了。

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且清晰:“一见钟情,一世倾心。”

“邬王强行赦免他的死罪,颁下震古烁今的旨意:罢选秀,散六宫,从此君王不早朝,唯与一人共晨昏。”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还有隐约的窃窃私语。江遂也放下了手机,一脸“我操这剧情”的表情。

……这皇帝,疯了吗?为了一个毒杀太后的点心铺少年?

“姜这入宫后,再未贩过白兰酥,绝迹于市井。但据说,邬王曾向他提起,想尝尝那传闻中莹润如雪,却要了太后性命的点心究竟是什么滋味。”历史老师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姜这应允了。但在这过程中……他并非没有动过再次下毒的念头。或许是心存怨怼,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每一次,当毒药即将落入面粉时,他却都心慈手软,最终只下了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

芥子之微,暗潮汹涌。

咘疚琼屏住了呼吸。日日下毒?心慈手软?这……这算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点微末的毒素,便随着邬王每次品尝白兰酥,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沉积于龙体之内,待姜这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邬王动了情时,邬王体内的毒素堆积,已深入肺腑,无力回天。”

“邬王死后,姜这服毒殉情。”

“史载于永宁元年的秋天,帝后合葬于苍梧山巅,陵寝旁终年盛开着白兰。”

老师念完了最后一句史料记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声音依旧是平板的:“这段记载,出自《邬书·姜后传》。正史。邬王,名玄,谥号武烈。姜这,其名不显于史,仅以‘姜后’称之。是我国古代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为数不多的,得到官方承认的男性帝后之一。”

男性帝后。同性恋。正史记载。

不少人低声讨论起了姜这玉石俱焚的殉情。

老师看他们反应这么大,有点惊讶:“不是吧,你们都没听说过这个么?这故事我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听了,你们这一代人真的都只关注网红明星什么的吗……”

咘疚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有点。唏嘘?也有。虽然结局惨烈,但那份感情本身似乎并没有因为性别而被抹杀,被否认。这个认知倒是给咘疚琼带来了点慰藉。

历史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抱着教案不紧不慢地离开,留下满教室嗡嗡的讨论声。显然,刚才那段关于同性恋的正史记载,引起了不小轰动。

“男皇后?真的假的?古代这么开放?”

“肯定是后世编的吧,为了猎奇。”

“不都说了是正史记载吗?”

“邬王也是个狠人,为了个男的连江山都不要了?”

“姜这才狠吧,天天给喜欢的人下毒……”

咘疚琼还沉浸在自己那点小心思里。正巧江遂转过身来好奇的看了他两眼,说:“琼哥,你觉得他们是真爱吗?”

“呃……应该是吧。”

江遂撇撇嘴:“我倒觉着有点像见色起意……不都说姜这长得特别好看么,把皇帝迷得五迷三道的。”

咘疚琼没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瞧向斜前方。江湖咎迹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安静又好看。特别好看的那种好看。

咘疚琼喉咙动下,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诶,琼哥,看什么呢?”江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江湖咎迹?他……是不是特别不好相处啊?之前你说是哥们,但我觉得你们这哥们做的,属实有点像陌生人……”

“好了好了。”咘疚琼心虚:“是不太好相处,但做哥们儿的就是要主动包容,我主动点儿。”

咘疚琼懒得理她了,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起身准备离开。刚站起来,就看到江湖咎迹也准备往外走。

几乎是下意识的,咘疚琼也跟了上去。江遂在后面叫了声:“诶,琼哥,我还没说完!”

咘疚琼头也不回:“尿急!”

他几步追上前面的江湖咎迹,和他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咘疚琼挨他挨得很近,几乎能碰到江湖咎迹的手臂。

江湖咎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脚步放慢了些。两个人随着人流下楼,走向操场方向。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走到教学楼背面的林荫小道,人少了许多。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咘疚琼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刚才历史课……”他顿顿,组织语言:“那个邬王和姜这的故事,还挺……特别的。”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

“你说,”咘疚琼侧过头,看着江湖咎迹线条干净的侧脸:“邬王明知道姜这想毒死他,还天天吃他做的点心,是不是有点儿傻?”

江湖咎迹脚步没停,一边回答他:“或许没亏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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