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把手机随身带着。
从前觉得无用,如今觉得,带着也好。
上午,沈年在工坊整理陶罐。
把地窖里陈放的香一一搬出,开盖、细闻、重新封好。有的需继续陈放,有的已然可用。他拿小本记录,字迹清淡:甲寅春,陈一年半,可用,松前,陈两年,续陈。
手机在口袋里,弯腰时硌了一下,他微微换了姿势,继续落笔。
写到中途,口袋里传来细微震动。
放下笔,掏出手机。
时远发来一张照片,金丝猴蹲在枝头,金毛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拍得格外清晰,再不是“远远看不清”的模样。
下方附字:“今天拍到了,离得近。”
沈年点开照片,放大细看,猴子淡蓝色的面庞,眼眸清亮,直直望向镜头,带着懵懂的好奇。
他看了许久,敲了两个字,发出去:“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除了“嗯”之外,说出完整的夸赞。
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提笔,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了一点。
自己毫无察觉。
傍晚,沈年坐在工坊门口的石阶上。
没再喝茶,只端着一碗饭,慢慢吃。菜是自种的青菜,只放了点盐,清清淡淡。他吃得极慢,一口嚼许久,才缓缓咽下。
手机放在身侧石板上。
天色彻底暗下来,竹林的绿意沉成墨色,他没开灯,就坐在暮色里,吃完最后几口饭。
手机亮起。
时远:“今天收工早,明天换地方拍。”
沈年顿了顿,回:“嗯。”
时远:“你吃了吗?”
沈年:“吃了。”
时远:“吃的什么?”
沈年:“青菜。”
时远:“就青菜?”
沈年:“嗯。”
那边沉默了片刻,发来一行字:“你一个人,好好吃饭。”
沈年盯着这句话,良久未动,没回。
起身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洗净放好,再回到卧室,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身。
雨停了,风也静了,整座山格外安静。
他拿起手机,按亮,看着时远的头像——一座山的剪影,看不真切。点开放大,依旧模糊。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玉兰坡对面的山脊。
退出来,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自己的“嗯”,再往上,是那句“好好吃饭”。
想回一句“你也是”,敲了两个字,又删掉,终究觉得不太对,便作罢。
关灯闭眼,黑暗里,只剩自己平缓的呼吸。
他想起那张金丝猴的照片,想起时远说“离得近”,想起猴子清亮的眼睛。
忽然想知道,那人按下快门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想着光影构图,还是别的什么。
无解。
他闭着眼,翻了个身。
明日还要早起,地窖里的香,仍需整理。
枕边的手机,安安静静。
他会一直带着,不是因为需要。
窗外,竹叶轻轻晃了一下。
无风,许是夜鸟掠过。
沈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