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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155章 匪后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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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黑透,山道上的风先凉下来。江予走在货队后头,肩上搭一根扁担,担绳在肩窝里压出一道痕。前头四个脚夫脚步吃重,麻包在货箱上压得竹绳绷紧,走一步,竹绳就吱一声,像要把这截山路叫得更窄。

他抬头看了看天。西边山脊上压着一片灰云,边角发黑,厚沉沉地往下坠。风从谷底翻上来,把路旁的茅草吹得斜了腰,又翻过来。他听见前头有人停下,拿火折点第二盏灯。灯芯湿潮,点了几回才亮,火头小得像一粒豆,被风吹得歪。

“前头山坳背风,到了再歇。”最前头的脚夫回头说,声音让风送过来,只落了一半。

江予把手里提的马灯举高。灯光照出去,路面发潮,石头缝里渗着水汽,像刚下过一阵看不见的雨。他让队伍不要分得太开,前头掌灯,后头挂两盏。一个脚夫要去把最前头小车上那箱成药抱下来换到中间,江予叫住他。

“就放前头。遇事先护中段。”

那脚夫看他一眼,没说话,把药箱上裹的油布又紧了紧。油布角被风掀起,拍在箱角上,啪一下。江予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把绳扣重新勒进槽里。他的指节在油布上按出几个白印,松手时,那印子慢慢弹回来。

“走。”

队伍动起来。第一滴雨打在灯罩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只看见那点光晃了一下。又几滴落下来,打在油布上、麻包上、脚夫的斗笠上,响声渐渐密起来。江予把肩上的扁担换了个肩,另一只手仍提着灯。光团在雨丝里缩着,照亮前头三步远的地。

山路往山坳那边收,两边的坡渐渐陡起来,树也密了。风过林子,把雨丝刮成斜的,灯影在货箱上跳。江予听出后头脚夫的喘声重了,鞋底在湿泥里拔出来,啵一下,再踩下去,啵一下。这声音连成一片,和雨声混着,像地在吸这群人的脚。

“快到了。”前头喊。

江予把灯往前照。山坳口就在几十步外,两边的山坡往中间挤,像一只半张的嘴。坳里黑,灯照不清底。他脚步没停,脑子里的弦却慢慢绷起来。这一带山道他听过几句旧话,说是行人少、岔路多,从前就有拦路讨买路钱的。他没让脚夫们歇,只把步子压得稳些,朝坳口走。

风斜着灌进去,把最前头那盏灯吹得几乎灭掉。油布的一角又翻起来,江予疾走两步,探手去压。掌心里已积了一层雨水,油布滑得很,他用了劲,才把那一角按回货箱上。就在他按实的一瞬,前头灯影里,几条黑影从坡上横下来,拦在路当中。

江予动作没停,把灯交到身旁脚夫手上,朝前走。他听见后头几个脚夫的脚步滞了一下,货箱底磕在石头上,一声闷响。他走到最前头,借着两盏灯的光,看清了对面。

六七个男人,蓑衣半披着,脸给斗笠和夜色遮着大半。为首的一个亮出刀,刀背宽,刀口映着灯,寒光一闪。

“货留下,银留下,人往前走,不追。”

山坳里的雨下得细密,那人说话声不高,却把雨声都压下去了。

江予站着没动,目光从刀上移到那人腰间。那儿挂着一束草绳,绳头磨得发亮。他开口:“我们押的是小货。箱里是醋浸的成药,不值几两。”

“少废话。开箱。”

那人的刀往最前头的药箱指了一下。江予慢慢往货箱边退,像要让路。他右手背到身后,指尖碰到一根挑货的硬竹杠,冰凉、粗实,一端插在货箱和麻包之间。他的手指合拢,慢慢把竹杠抽出来半寸。

前头一个匪徒已经走到货箱边,伸手要掀油布。那手刚碰到油布角,江予动了。竹杠带着雨从暗处扫出去,正打在那人小臂上。一声闷响,那人叫出来,退了两步。刀光跟着动了。最前头的脚夫抱着那盏灯,喊了一嗓子,后头的几个已经按江予先前的安排,把中段货箱往一处推,人站成半圈。

窄道上打起来。竹杠和刀碰了两次,声音脆,震得江予虎口发麻。他左手上还提着半截货绳,是那箱成药侧翻时他抢在手里拉住的。一个匪徒从侧面扑过来,刀朝他面门劈。江予侧身,刀擦着额角过去,风带着腥气。他左手去提货绳,要把药箱拽回中段。就在这一提上,那人的刀没抽回,反手用刀背横砸下来。

刀背正落在江予左手虎口。

他手上一麻,比痛先到的是血。裂口翻开,血从掌根往外渗,顺着手腕滴进泥里,被雨一冲,成了淡红。他咬住牙,右手竹杠抡出去,逼开那人。前头那匪首见他们抱成团,一时间夺不了更多,吹了声口哨。几条黑影撤得极快,往两边坡上窜去,带着抢到手的那一小箱成药,几下就没进林子里。

“别追。”江予喊了一声,声音从齿间挤出来。

他绕过脚夫,走到中段货箱旁,腰半弯,左手垂着,血还在滴。他用右手去点箱数,脚夫也帮着点。点完了,一个脚夫报:“余货无缺。只少最前头那箱成药。”

江予点点头。雨从后颈灌进去,他打了个冷颤。几个脚夫把散开的货箱重新归位,麻包上的泥擦不掉,只在边上抹了一道。江予慢慢走到路边,靠着一只货箱坐下。他的左手伸到衣摆处,摸了几回,才撕下一长条布来。那布在雨里很快湿透,他咬住一头,右手去绕。虎口裂开,布条绕一圈,吃一圈红,绕到第三圈,那红已经透到外头。

“江二少爷,这伤——”一个脚夫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那盏灯,灯罩上裂了条缝。

“不碍。先把货整好。”江予说。

他靠着货箱,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比往日里重。雨从两边的坡上流下来,在坳里汇成几条细流,从他脚边漫过去。泥和血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很快又给雨水冲散。他低头看左手,布条还在渗血,虎口那里鼓着,像有道热气在往骨头里钻。他试着张了张手指,五根指头像被什么扯住了,一节都使不上力。

他闭上眼。风从坳口灌进来,满山满谷的雨声里夹着一丝人声。他没听清,只当是哪个脚夫在骂山。

茶棚的竹帘子早卷起来了,雨从檐口往下浇。宋晓坐在条凳上,手边一碗粗茶,从滚热放到温温的,到这会儿已经凉透。他一口没喝。

茶棚妇人出来收桌上的粗陶碗,看他一眼:“后生,前头山路要下透雨,泥糊得走不了。你是等人?”

宋晓嗯了一声,眼睛往山道上望。雨雾从山脚漫上来,白茫茫的,把整条路都吞了。他坐不住,站起来,在檐下来回走了两趟。那妇人放下碗,从里间拿了一盏旧灯笼出来,又指指墙边:“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要寻人,不能走那条大路,抄近道往山坳方向,少说快半个时辰。只是道滑。”

宋晓接了灯笼,又去拿那领半旧蓑衣。蓑衣发硬,披在身上像披了一排细竹片。他向妇人问了路,把灯笼用袖子遮着,出了茶棚。

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灯笼的纸面被打得发软,光在风里缩成极小一团。宋晓拿胳膊护着,半截袖管靠灯罩,手腕架在风雨里,凉到骨头。他一路走,隔一段喊一声:“江予——”

没有回音。雨把他的声音压下去,只剩脚踩在泥地里的声响,和一领蓑衣上雨水流下的哗哗声。他脚下打滑了两次,一次跪在地上,手撑住泥,灯笼险些脱手。他爬起来,衣摆沾满了泥,步子没停。

“江予!”

山路往深里黑。他记着茶棚妇人说的近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路两边茅草没到腰,雨一下,草叶全伏下来,像要把他缠在里头。他拿灯笼照,只见前面的水坑一个接一个,分不清深浅,只能踩下去。泥溅起来,打在他脸上,又给雨洗掉。

快到山坳口时,雨势小了些。他停住脚,歪头听。风里送来几声闷响,像货箱磕在石头上,又像谁在低声说话。他紧了紧蓑衣,朝那声音走。灯笼光照出去,先看见泥地上的草绳,散成一截一截,再照远些,几只货箱挤在道边,油布半掀着。几个脚夫蹲在旁边,满脸的泥。再往边上看,江予靠着一只货箱坐着。他的左手搭在膝上,手背朝上,指节发白。手腕和手掌之间,布条缠了一道又一道,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透出一层一层的黑红。

宋晓站在几步外,手里的灯笼光在风里抖。他没说话,像是胸里那口气一下子全泄了。然后他朝前跑过去,蓑衣在风里翻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

宋晓在他面前跪下。泥地湿软,他膝盖压进去半寸,裤子立刻吃成墨色。他把灯笼往边上一搁,灯罩歪下去,火头暗了暗,又挺起来。江予抬了抬眼皮,没动。

“你——”宋晓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往下说。他伸手去拆江予左手上那截染透的衣摆。布条让雨水和血泡得烂了,一层一层揭下来,扯着裂口,江予眉心一抽。

“别动。”宋晓说。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帕子半旧,折得方方正正,边角上一点暗纹。他抖开来,白光光的一小方,在这满山的黑和泥里格格不入。他又去摸江予的袖袋,手指探进去,碰到那枚小瓷瓶。他拿出来,瓶身上还带着江予的一点暖意。那是他先前塞给他的伤药。

宋晓的手抖得厉害。他拔了瓶塞,把药粉往江予虎口上倒。药粉撒出来,有一小半给风吹偏,落进泥里。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药粉上,落在裂口里。他没擦,也没抬头。

“你为什么不跑?”他边倒边问,声音压在喉咙里。

江予垂着眼,说:“货在人在。”

宋晓把帕子压上伤口,开始一圈一圈绕。他的手抖得厉害,绕得却极认真,每一圈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雨还下着,细得像雾,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泥里。

江予看他。看宋晓低着头的发顶,看他不断去绕帕子的手指,看他眼角不断溢出来、和雨混在一起的水。

“跑了,你给的伤药就用不上了。”

江予说这句时,嘴角提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一道灯影从脸上移过去,还没看清就没了。宋晓猛地抬头。他脸上全是雨和泪,鼻尖通红,眼眶里水光一片。

“你这种人——”他的下唇抖着,半天才挤出后半句,“我真想把你绑走。”

江予没再接。他看宋晓的手指在帕角打结。那结打得歪,宋晓又解开,重新打,第二回更紧,连虎口的肉都勒得凹下去。江予也不吭声,由他勒。

隔了一小会儿,宋晓低声说:“我背不动你。”

“我走得动。”江予说。

宋晓伸袖子擦脸,那袖子早湿透了,擦与不擦一个样。他转头对几个脚夫说:“去近处镇上。天亮前得走到医馆。”

他弯腰,从泥里捡起那几截换下来的血布条。布条沾满泥水,他在自己衣摆上抖了抖,没抖掉多少。他把它折起来,塞进江予右边袖子里。江予没挡。然后宋晓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稳住。他朝江予伸出右手,那只手也是泥,掌心薄,手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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