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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158章 老药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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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东头新店后厨的烟还没散尽。江予从江府长巷拐出来,走到店前,左肩上的布已和衣料黏成一块,走动时像有根细线在肉里拽。他走得慢,肩不敢大动,只拿右手虚虚挡着风。店门开了半扇,灰白光从板缝漏进去,落在地上一条细长的亮。冯掌柜正站在门内,一手端个粗瓷碗,一手拿块湿布描药柜上的灰。听见脚步声,他回身见是江予,手上动作停了。

“东家。”冯掌柜把碗放下,迎到门边,目光先落在江予左肩那一片暗色上,“您这伤……”江予没应这句,只问:“有热水没有。”冯掌柜忙往后头去,不一时端了半铜盆热水出来,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布巾。他另从柜下取出药末、剪子和白布条,摆在账桌角上。江予在靠墙的条凳坐下,右手解开外衫系带,把左袖褪到肘下。冯掌柜不敢动手,只把铜盆往他手边推了推。江予用右手拧了布巾,一下一下往肩头那处捂。温热的布贴上去,黏连处慢慢松软。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盆水已经泛出淡红。冯掌柜站在一旁,低声道:“您这伤再这么捂着,要坏事。”江予说:“夜里府里没敢动。”他拆下旧布,药末已经结壳,揭下时带下一点血皮。他没吭声,只把药末重新撒上,又拿新布条绕肩缠了。冯掌柜递剪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不用。你打结。”冯掌柜忙上前,把布条两头在肩后系紧,动作极轻,系完还拿指尖把结尾按平。

江予把外衫拉起来,没急着系带。他伸手端茶碗,喝了一口。凉茶苦味很重,落嗓却清。冯掌柜这才从柜上捧过一个粗纸折子递过来:“天亮前,万和堂总号后巷有人递出来的。走的是后巷口卖灯油那小子,说只交到咱们店里,不落旁人眼。”江予接过来,折子没封,只用草绳拦腰一绕。他拆开,里头一张糙纸,字迹歪斜,像赶着写的:“坐堂几十年的陈老药师,昨日傍晚递了辞书,宋老爷没批。今晨陈老自己收拾药箱,离了总号。”字后头还夹着一角没裁净的包药纸,纸上盖着小半方印,印边模糊,只留半个“陈”字,笔画瘦硬,是坐堂多年练出来的手。江予没急着看第二遍,先把那角纸抽出来,放到鼻下闻了闻。纸上有股陈皮的辛香,混着一点药柜的潮气。

“昨夜宋家总号几个老药工在后院嘀咕,”冯掌柜说,“声音低,只传出两句,说陈老一走,几味主药的‘火候没个准头’。”江予问:“大少爷的人去过没有?”冯掌柜垂手站着,声音又低一分:“昨日天黑前,江府有顶青布小轿从陈老家巷口折出来,没停,直接奔北边去了。”江予把粗纸折子合上,指尖在“陈”字印上按了按,纸角硬挺,像一小片干透的壳。他问:“给陈老传话的人,递折子时还说了什么。”冯掌柜摇头:“只这一折。那后生的意思,万和堂里已经乱了,宋老爷一早出门,少东家还没到。”江予没再问。他把外衫系好,站起来,肩头新缠的布有些紧,但能承住。他说:“给我找身干净外衫。”冯掌柜应声去了后头。前店静得只听见药柜木板被风一吹低低响。

江予走到药柜前,顺手把一杆戥子从柜角拿起来。戥子杆上沾了细灰,砣上也有。他拿袖口擦了擦放回原处,又去看昨晚封存的三口麻包。白纸封条边已经有些翘,像被夜间潮气拱起来。他没碰,只站在那儿,把折子里那半个“陈”字又看了一遍。

冯掌柜在后头翻找衣衫,隔着一道柜子说:“陈老一走,万和堂那截老筋就断了。”

江予没应。他把折子合上,走到封条前,拿指背贴在翘起的纸边上,慢慢按平了。

外头街上有挑水汉子走过,木桶咯吱响过店门。冯掌柜捧着一身半旧灰衫出来,衫子是细棉布,洗得发软,领口还打着个小补丁。江予接过来转到后间换了。他再出来时,外衫平整,袖口挽了一小折,露出的左腕上还缠着一道旧布带。他拿起账桌上一顶旧笠子往头上一扣。冯掌柜会意,从柜后取了两包用草纸捆好的药材递给他。那是野禾庄新出的白芷须,昨日下午才入店。江予接过掂了掂,说:“我出趟门。”冯掌柜问:“带两个人?”江予摇头:“陈老家里,去多了不好。”他迈出店门,晨雾已经散了,街面湿亮,河风从东边吹来,凉而清。他朝西走,脚步不疾,只在拐弯时把左臂往身前收了收。

临江这地方他住了十几年,巷子闭着眼也摸得清。陈老药师的宅子在城西柳丝巷尾,门前两株半老的槐树,一到秋天就落一地碎荚。江予到时,日头已经从云后斜出来,把巷口一面青砖墙照得发白。陈宅门半掩,门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苦中带甜。他走近,先站在门外剥了剥衣上沾的柳叶,才伸手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像有一阵子没上过油。里面堂屋敞着,光线从西墙小窗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黄澄澄的。陈老药师正弯着腰,把墙边一列旧药柜逐个抽开,拿白绵纸包药、捆麻线,往一口旧樟木箱里码。那箱子已经满了大半,箱盖上横着一把黄铜锁,没锁,只搁着。

江予进门,没先开口,反走到西墙边看那一排小秤。十几杆秤,从大杆到戥子一溜挂齐。其中一杆戥子没归零,秤杆歪着,砣斜在一边。他顺手把秤盘上的浮尘抹去,又捏着砣绳轻轻放正。陈老药师听见响动,手上没停,只背对着他说:“野禾的人来我这里,是看药,还是看人?”江予把两包白芷须放在旧樟木箱旁,说:“人不留,方子留个明白。”陈老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灰纸包搁在桌边。那纸包不大,边角磨得起毛。他打开,里面是半包混了陈皮的熟当归须,一打开,辛香里浮出一点陈旧的甜。他把纸包推到江予面前:“你爹教你认这味?”江予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归须,说:“自己看会的。”陈老低低“唔”了一声,又从柜里抽出一格药屉,拿了把竹夹,把归须拨平。他做这些时动作极稳,像那些药已经长在手上了。

“你来得比我估得晚。”陈老说,“宋家昨儿就递了话,说无论如何要留。今早我箱子都拖出来了,宋老爷的人还在门口拦了一回。”他抬起头,隔着半张桌子看江予,眼睛不大,瞳孔里映着点窗光,“我这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看火候。老了看不准,再坐下去,坏的是人家的招牌。”江予说:“陈老的招牌,比万和堂大半间总号还重。”陈老听了笑了一声不响。他继续包药,把一包切好的熟地拿麻线扎成小捆,又在纸角按上一个“陈”字小印。那印沾了朱泥,落下去很快。他一边包一边说:“你们这些后生,嘴上不会多说话,一开口就是往人心里递。宋晓那孩子也这样,前些年求我教他辨连翘,在我这屋里赖了三个时辰,又是磨墨又是擦柜。我问他,万和堂那么多事,你一个少东家学这个做什么?他说,手艺不学,家业是空的。”江予没接。他想起旧日宋晓也是这样,学认字,赖在他旁边,一个“江”字在地上画了又画。陈老包到第七包,药柜最上格已经空了,他抽开下格,里头还有半屉陈皮。他拿手拨了拨,没急着包,反而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打开,里面搁着几片切得极薄的陈年枳壳。他拣出两片放在桌边,拿过江予带来的那两包白芷须,解了草纸,只解开一角,凑近闻了闻。

“野禾的白芷,沙地里的。”陈老说,“须子收得早,没等它起腻。这味进炮方,能定香,但压不住连翘的苦。”江予说:“若蒸九晒九,别烘别炭,连翘苦能去,白芷香能沉。”陈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点评,只把白芷须又包好放回原位。他转过身,从墙角搬出一只小泥炉,拿火石点了炭,又坐上一只粗陶壶。炭火升起一缕青烟,从窗户缝里散出去。屋里暖起来,药味更浓。陈老把陶壶往下按了按,让炭火舔着壶底,说:“你不进屋看我这些药,怎么知道我会走。”江予说:“万和堂几十年的坐堂,不是宋家一个辞书留得住的。你箱盖上的锁没锁,就是打算走。”陈老笑:“你连我锁没锁都看见了。”他给江予倒了半盏茶,茶色深黑,是陈年伏茶,入口极涩。江予喝了一口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面。那纸是毛边纸,折痕很深,展开时带着一点衣袖上的药味。纸上写的字不多,每一行都短:以柴性足的当阳归须作底,配夷陵连翘去苦,加野禾庄沙地半野白芷,九蒸九晒,不烘不炭,收成后用竹匾晾足三个日头。

陈老没端茶。他低下头看那张方子,先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又回过来看第二遍。看到“竹匾晾足”那行,他手指停下来,在“竹匾”二字上轻轻一敲。“不烘不炭。”他说,“这条路,临江没几家肯走。费时,又占地方。”江予说:“成色稳。”陈老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杆铜边小戥。戥子只有巴掌长,他拿在手里,照方子上的斤两虚空称了两下,动作利落,像真的有一味药在秤盘上。“能稳。”他说,把戥子放回怀里,却没接方子。他抬起眼看江予:“你拿这个给我,是要我做什么?”江予说:“方子给你。你归乡养老,不投别家,不帮万和堂配药。”陈老盯着他,目光不锐但沉:“你不让我帮万和堂,也不让我进野禾,图什么?”江予答:“图个干净。”

陈老把方子拿起来,对光看了许久。那纸薄,光从背面透过来,字都浮着。他看完,折好,放进怀里。那动作不快,像把一件旧物收进该收的地方。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最下那格药柜前,蹲下,从箱底抽出一本牛皮封的薄册。册面光秃,没有字,只用细麻绳捆着。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放回格子里。格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把多年的潮气一并关进去。他从腰间那串旧钥匙里解下一把黄铜小钥,单拎出来,又串回原处。那钥匙挂回去时轻轻碰在别的钥上,叮了一声。江予没看那本册子,只看着墙上的光斑,从东窗移了一点,落在药柜最下格。陈老弯腰去搬樟木箱,箱太沉,他提了一下没起来。江予站起来,把箱角一提,搁到旁边的小木凳上。陈老拿布把箱子抹了一遍,盖上箱盖,黄铜锁仍搁在上头没动。他走到门口站了片刻,回头说:“老了,记不清。你给的方子我收下了;祖上那本册子,不带走。人归乡,不投别家。”江予说:“我知道。”陈老把门拉开,外头巷子里风灌进来,把堂屋里最后一点药香往外赶。江予走出门,那两包白芷须还留在箱旁,草纸在风里轻轻扇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风凉,从西边贴墙根卷过来。江予把笠子压了压,朝巷东走。左肩伤口在走动时一下一下牵动,像有人拿指节在旧痛处轻叩。他撑着没去按。陈老宅那一带树多,墙外头是别家的梨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风过时几片黄叶斜着落下来,沾在青石板上。他踩着一片过去,叶子碎在脚底,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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