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阵风,把灯焰压得往右一倒,满屋子影子都斜了斜。江予没抬头。他听见门轴低低呜咽一声,像含着一口没吐出的气。接着是鞋底在门槛上轻轻一搁,没有立刻落进来。他仍把指头按在账页上,那页正写着“冬月初三药膳馆入银二两八钱”。宋晓站在门口,半身探在门内,说:“店里怎么空了一半。”
那声音被风吹得有一点散,却字字都在。江予没接。宋晓往里扫了一眼,脚还停在门槛外,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手掌贴着旧漆,像那门还欠他一点力气。他说:“我把府城这条街走了一圈,就你这里灯亮着。”江予这才翻过一页,说:“灯亮着,不是等你。”
宋晓没恼,也没退。他站了片刻,把门又推开半尺,仍站在门槛外。风从外头灌进来,灯焰被吹得簌簌直摇。江予把一页账角抚平,指尖在“入银”那两个字旁边停了停。那盏灯在罩子里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斜斜折到墙上,又压到柜台边的地上,像一段弯了许久的旧铁丝。
宋晓说:“我可以把客路还你。你回来,我不抢了。”
柜台后的手真就停住了。江予的手指还停在账页上,指腹下“入银”两个字慢慢凹下去,像把这两个字按成了旧疤。油灯“啪”地爆了个小灯花,满屋影子一颤,又落回原处。宋晓的话从门口传过来,不重,却极清楚,像有人把一块薄冰贴着地皮整个推进来。江予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半晌说:“你不抢,宋家也会让别人抢。你回吧,我要关板了。”
宋晓往里走了一步。鞋底在门槛木上碰出极轻的一声。江予说:“别过来。”声音轻得很,像怕自己稍大一点就会带灭那盏灯。宋晓还是进来了。他不再往柜台近前走,只停在离门两步的地方,后背半靠着门板,手仍搭在门框上,像随时要退出,又像决意不走。
店里静得发沉。那几本摊开的账被风掀起一角,又疲疲地落回去。江予没抬头,却能感到宋晓站在暗里看他的眼睛,像一枚没有重量的铜钱,正正压在他后颈上。他不动,也不开口,只把一册账慢慢合上。纸页与纸页压下去,发出“噗”的轻响,像一盅凉水浇进灰里。
宋晓动了。他先转身把门板缓缓合上,只留一道窄缝,斜着往门内渗进一线潮气。然后他走到柜台边,没看江予,先看见柜角一只粗碗。碗底沉着几片碎药,白惨惨的,像没扫净的旧雪。他伸手把那只碗挪开,放在离账本半尺的地方,又拉起袖口,在账本旁一条浅淡的油星上擦了两下。灯影里,那截袖口划了一道,像在木头上慢吞吞地写字。江予仍不看他,只低着眉,手背绷得发薄。宋晓擦完,把柜台边轻轻按了按,说:“你手上有伤。”
江予把手缩回膝上,说:“结了。”宋晓没坚持,只绕过江予的椅子,走到黑处。他摸到墙边旧木架上一只铜壶,提了提,壶里还剩半下温水。他斟了半碗,放在江予手边。碗底碰在木面上,水光漾开,一圈压着一圈。江予看着那碗,没碰。宋晓又说:“我要是在这坐会儿,你赶不赶我。”江予说:“避了檐下还来。”语气淡得像在说账上一笔碎账。宋晓没再说话,只走到柜台外头,坐在那只装空瓷瓶的矮木箱上。木箱“吱”地一沉,像也叹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室灯影。江予重新翻开最底下的野禾庄旧账,从几月前头一车当归开始看,一栏一栏往回捋。那几个数目他早就烂熟,仍用指尖顺着往下走,仿佛要把它们重新踩一遍,看哪一步踩出了空。宋晓坐在矮木箱上,两条胳膊搭在膝头,十根手指松松绞着。他看江予的脸,又看那盏灯,看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再看柜角那半碗水。外头有更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去,一下,两下,尾音拖在风里,像一段细线慢慢抽走。雨滴开始落在后巷,极轻,一滴,两滴,随后密起来,打在瓦上,像有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弹。
江予把几册账一册册合上,叠成两摞,又起身把蓝布包袱展开,重新包好。他拿起那碗温水,喝了一小口,唇上湿了一层。宋晓抬头看他,说:“有话你直说,别总这么压着。”江予把碗放回原处,碗底在木面上磕出极轻一响,说:“我没有话。”宋晓说:“你连赶我,都赶得这样没力气。”江予终于抬了抬头。他看向宋晓,又像没看清,只把目光落在宋晓膝前的地上,说:“你回去,把万和堂的门守好。”宋晓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万和堂的门,从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门。”江予听了,没应。他转回头,把灯罩取下来,拿剪子把灯芯焦头剪去,又重新罩上。那动作很稳,像在给两个人之间留着一点不灭的东西。
雨更大了些。后巷里的水声从门缝挤进来,带着湿泥和柴灰的气味。宋晓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推。他回头看一眼江予,说:“灯油还有。”江予说:“有也不留你。”说这句时,他却伸手把灯挑亮了些。那一点黄光从柜台上溢开去,正落在宋晓半片肩头。宋晓站直身子,拉开门缝,冷气灌进来,两人都像同时被雨水的气息淋了一头。他说:“那我走了。”江予没答。门板开了又合,“咯”的一声,把满街雨声留在了外头。
江予一个人坐着。雨从后檐滑下来,成了串,又散成雾。柜台上那两摞旧账包在蓝布里,被灯一照,像一包夜行人的行李。他伸手把灯罩轻轻转了半圈,玻璃上的水雾跟着一滑,擦出一小道亮。旁边那只粗碗里的水满着,宋晓倒的半碗他喝了一口,还剩大半。碗沿外侧有一圈被袖口抹过的痕,细细地亮着,和别处不同。他把碗慢慢推到灯下,水面上浮着一星半星灰,像谁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土。
后半夜,雨渐渐住了。江予走到门边,把窄门推严,木闩落进槽里。门外石板路泛着水光,一道一道,像河底翻上来的旧鳞。他回到柜台后,把蓝布包袱系紧,将两摞账移到柜台左角,正对着灯。又在抽屉里摸到半截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那半截红绳是早先包药用的,如今绷在蓝布外,像一道细得看不真的旧界。
那盏灯还亮着。他坐回椅子上,没再翻账,只把一双手放在膝头,指节因着夜里潮冷有些发胀。灯火微微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货架之间,像把另一个人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