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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67章 临门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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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断断续续过去。江予在旧店前后走了几圈,把药柜的角门、条案后的隔板、后门插销都摸了一遍。午后起了风,老桂的花簌簌地落在后巷石板上,被风卷成小团,又散开。他回到前头,把门掩上,只留一扇半开,人靠在门框内侧。斜对过挑水的汉子弓着腰过来,扁担吱嘎吱嘎,水桶荡出的水线把半截街面都打湿了。

天一寸一寸暗下来。旧店门口那盏夜灯还没点,铁钩子空荡荡地挂着,风一吹,钩子碰在门板上,叮、叮,像敲着一枚铜钱。江予把包袱从门边挪到门后更里侧,又把箩筐往外挪了挪。他站在门里,半扇门掩着,只留一道窄缝。外头的街从东到西,渐渐有人把门口的灯一盏一盏往外架。他没动,只拿左肩抵着门框,肩上的旧衣裳和门框木头压在一起,硌得有些麻。

天色暗到对街灯铺的人刚把第一盏灯挂上,旧店门轴“吱”一声响,宋晓从门里侧身出来。他手里没提东西,只腰间还挂着上次那枚素色旧香囊。一眼看见江予,他先笑了,却没有迈步,只把门又推开些,整个人站到门槛外。江予从门框上直起身,两人隔着半级石阶照面。宋晓仰起脸看他,问:“等很久了?”江予说:“刚来。”宋晓“哦”一声,朝江予身后看。江予身后只有半扇虚掩的门和道窄缝的暗。宋晓没问,目光收回来,落进江予眼睛里。江予说:“初九,我来。”

宋晓点头,说:“我等你。”他说得轻,像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停了一停才放出来。江予看宋晓腰间的旧香囊。香囊已经洗得发白,绣线里藏着一点旧桂花色。他转身走到门边,把虚掩的店门拉开半扇。灯铺里挑出的一盏灯,光从对街斜斜打来,正好漏进门里,在地上铺了窄窄一道。宋晓跟着过去,在门槛另一侧站定。两人各站一扇门,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着一片桂花,干了,褐黄,给风从后巷卷来。

街上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先是对街灯铺,再是隔壁茶水铺门口那对纸灯笼,接着往西去,一家一家地亮。宋晓看着那些灯,说:“初九可别又在灯前犯傻。”江予伸手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搭了搭。那包袱就在门后,宋晓站的位置看得到一角。江予开口:“我拎了东西来。你若是先到了,就在门边等我。”

宋晓顺着他手去看,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瞬,没问,只点了点头。两人没再说别的,各自往两边稍挪,像两个守着店门口的人,等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过去。风从后巷吹来,把那棵老桂的花又打下一片,密匝匝地落在地上。有的落进门槛,有的飘到江予肩上。宋晓先开口:“你衣裳上沾了桂花。”江予低头看。肩头果然落着几粒,细黄的。他没掸,停了一会儿说:“是药味。”宋晓没争,只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说:“给你包的灯花糕,快吃一口,还温的。”

江予接过来。纸包暖,角上渗出一点油,把纸浸成半透明。他打开一角,里头一方灯花糕,嫩黄色,面上缀着细碎的花丝。他咬小半口。糕里透出橘香,像是揉进了蜜渍橘皮。他没再咬第二口,把油纸慢慢折小,折了四折,捏在掌心。宋晓看对街的灯已经亮成一线,才退下石阶。他站在阶下,抬头看江予,说:“初九,我早早来。”说完摆一下手,转身往东巷走。

江予没说话,立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口。风又起,老桂花落下一片,有几粒贴着宋晓的后襟走了几步,又被风卷回门口。江予低下头,把掌心那张折了四折的油纸又用指头捏了捏。油纸没折好,边角翘起一片,沾着一点糕油,亮晶晶的。他抬起来,就着风里的桂花香看了一眼。那点亮油里映出对街一盏灯,黄黄的,极小。他把它揣进袖底。袖口落下一点细尘,飘了半寸,没了。

他把那扇半掩的店门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门轴滚出一点旧响。街上灯已经亮成一线,把青条石上的水洼照得半明半暗,像撒了一把碎铜。江予弯腰把包袱从门后拎起来。麻绳勒手,里头的账本和木匣角抵着旧布,沉得往下坠。他换到右肩,往前走两步,又停下。门还开着,风从里往外吹,把“今日不坐诊”剩下的那半张残条吹得贴紧了门板。他回手把门合上,没插闩。锁眼里有锈,一推就“咯”一声,像吞了半口气。

他走到旧店门口那块石阶旁,阶侧有摊干了的桂花,被行人踩进砖缝,颜色发暗。江予踩过去,鞋底带起一点细末。对街灯铺的伙计正踮着脚收灯罩下头的纸坠子。风吹得纸坠子乱晃,有只脱了线,飘到路心,给一辆过路的推车扁轮碾过去,粘在湿地上。江予没看。他捏着袖里那团折了四折的油纸,指腹上还腻着一层极薄的油。走了半条巷,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摊在风里吹。油不干,反倒把风里的桂花香裹进来,甜得发苦。

回到住处,屋里更黑了。他摸到桌边,俯身把烛台往自己跟前挪。灯台还是凉的,红蜡立在灯台旁,没动。他闭上眼,又把眼睁开。窗纸外透进一点光,是邻家檐下新点的灯笼,照着窗前那棵矮枣树,枝影横一道竖一道。他坐在椅子里,没脱鞋。包袱放在脚边,有半截麻绳拖在地上,像个累极的人半伸着胳膊。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绳头塞进包袱底下。

外头风小了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衣裳与椅背之间极轻的摩擦声。他想起宋晓转身时后襟上那几粒桂花,又想起那根红蜡立在灯台上没有点。他把手抬到鼻下,还能闻到一点灯花糕的油香,混着药味,分不出谁先谁后。他站起来,走到脸盆跟前,舀一瓢凉水,把手按进水里。水是从井里新打上来的,凉得指节发木。他慢慢搓了两下,手指上那点油光散开,水面浮着极细的油花,顺水纹一漾一漾。

门口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不像是石头。那人经过时咳嗽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江予没动。等脚步声远了,他才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出去。

外头只有半截空巷。对过挑水汉子坐过的青条石上,水迹已经收了,剩下一点潮印,像谁用指头在石面上按了一下。风把巷底老桂的残花从暗处卷出来,贴地滚了半圈,又停在墙角不动。他看了一会儿,那咳嗽声没再响,四下里静得发硬。屋檐上的夜气沉下来,压着后颈,凉意顺衣领往里钻。

他松开扶着门板的手,退了两步,没点灯。红蜡的影子还立在桌前,像一截断指,被窗纸外透进的光斜斜切去半寸。他走到桌边,把蜡烛拿起来,用指腹摩过烛底。江府的暗记刻得很浅,是个“江”字,被烛泪填住半边,摸着像一道旧疤。他又把蜡烛放回原处,没插上烛台。放回去时,烛心磕在桌沿,落下一小粒焦黑,滚到砚台边,停住。

他坐回椅子里,脚边包袱抵着小腿。麻绳松散,旧布角磨着裤脚。他俯身把外侧那根绳勒紧,手指勾进去,试试松紧。勒到第二扣,指腹被粗麻刮出一道白痕,不疼,只是绷得发烫。他直起身,看着门板。外头又没有声了,连虫叫都稀下去。他伸手把椅子往窗边一推,椅脚擦过地,响了一下。窗纸外那棵枣树还在,枝影轻轻晃,像是有人拿指头在窗上写字,一横,一竖,又擦掉。

他仰头靠住椅背,后脑抵着木棱,眼睛半阖。袖里那团油纸还硬撑着一角,抵住腕骨。他抽出来,在膝上把油纸重新折过,边角压平,折成更小一方,塞进前襟内袋。指尖还沾着一点凉水,碰到前襟,在粗布上洇出一个淡印。他闭了闭眼,眼前浮出宋晓站在阶下仰起脸的样子。宋晓说那句“我等你”时,头微微侧着,肩后的灯影一块一块铺过去,像水面浮着碎金。他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

窗纸上那根枝影一停,接着往右斜去。风起了。他睁眼,看见窗缝里漏进一丝光,极淡,随即又被外面的什么东西挡住。江予身子慢慢前倾,左手搭上膝头,右手伸到桌边。他摸到那根红蜡,没拿起来,只把指尖按在烛顶,轻轻一压。指腹上留下一个浅窝。风停后,外头又静得能听见远处河面上传来一声长嘶,像是拉纤的号子,又像是更夫吹哨,短促地一响,就散了。

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没擦掉的烛油已经凉了,贴在指头上,半透明,像一滴没流出来的泪。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一只脚抵住门槛。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从东面过来,贴着墙根,快而碎,像野猫跑过。走到门边,脚步声停了。江予没动。过了三息,那脚步声又起,往西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没入巷口的风声里。

他低下头。门槛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桂花,从外头吹进来,半干。他没有捡,只是把门合上。门板撞在门框上,一声响,短而闷。他插上门闩,木闩入槽时“嗒”地一下。他背过身,站在门后,肩背贴着门板。凉的。他听见自己鼻息,很平,又有些发重。包袱还在他脚边,他低头看,那条麻绳结成的井字已经有些偏。他弯下腰,用两只手把底下一层旧布往里掖了掖。手指擦过旧契卷成筒的边角,硬纸硌人。他停了一息,把旧契又往里推进半寸,直起身。

初九这夜还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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