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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168章 店门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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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万和堂的产地断约,野禾这边可以先停。赵掌柜在龙泉镇不扰野禾客路,我这边也收手。”

宋晓听完,像被炭火熏了一下,整个人都静了。火钳从他手里滑下去,柄砸在盆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一截炭灰跳出来,溅到宋晓的袖口上。他没去捡,只盯着江予,那种亮从眼里一直漫到脸上,像一碗水满出来。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先笑出来,笑得短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说真的?”

江予没直接答。他侧身弯下腰,从柜台下抽出旧包袱,抽开带子,从里面取出一只黑漆小匣,一把旧剪,半本没写完的素纸册,两页夹在册里的旧单子。素纸册翻得卷了边,旧单子折痕发白,有两处用朱砂勾过,颜色已经暗成铁锈。他把黑漆小匣拿出来,放在宋晓跟前的地上,说:“这匣里的纸,是空账,还没死。我要停,不是白停。”

宋晓低头看那黑漆匣。匣子不大,表面很光,锁扣上缠着一道旧布条。布条上沾着几粒细灰,像从仓里带出来的。他没有伸手去碰,只问:“什么叫白停?”

江予说:“赵掌柜那边,让赵掌柜自己说一句‘野禾不欠’,就行。”

宋晓抬头,眼里那点亮又实了几分,像被风一吹,反而烧得更稳:“我去说。今天散市前给你准信。”

“你拿什么去说。”

“凭我这张嘴,也凭你今日这句话。”宋晓说,“赵掌柜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这些年跟保和堂置气,说到底,是为那几笔陈账。你野禾没欠他,他若还咬着,就是我宋家没个了断。”

江予没应,只把旧剪从包袱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剪刃磕在素纸册上,轻轻一响,像在提醒什么。宋晓看在眼里,补了一句:“赵掌柜那边不稳的,我替你压一局。这不是谁让谁,是都让一步。我应你了,就不会反悔。”他说这话时,右手按在膝盖上,指头收紧,把竹青布衫抓出几道竖褶。

宋晓仍蹲着,火钳尖在地上划了一道,说:“当阳当归那条线,总号这些日子还没把另册发卖的事按下去。赵掌柜要再拿这个说事,我亲自去龙泉镇走一趟,让他当野禾的面把‘另册’收回去。”

江予说:“野禾庄那头,石头嘴再紧,也难保庄里人不传。若江家的人先动,也不能全怪宋家。”

宋晓点头:“这个我懂。赵掌柜若不压你在龙泉镇的散户,我也不会让你难做。城南仓那边,劳你招呼一声,别扣万和堂的灯芯草。灯芯草受潮就不值钱了。”

江予说:“你拿什么换?”

宋晓说:“两本价目你留着,我不讨。”

江予说:“我没打算还。”

宋晓一笑,又问:“这铺子还开不开?”

江予说:“铺子没死,便算开着。”

说这些话时,宋晓一直蹲着,偶尔用火钳尖在地上虚画几道,画了又涂掉。他画一道,就看一眼江予;江予若没接话,他就把脚边的炭灰拨一拨,拨出极淡的一小片白。

江予始终没松开旧包袱侧带。他说话时,指节扣着那根布带,带子勒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像被朱砂笔画过。宋晓把煎好的茶倒进两只粗口碗,一碗推向江予。茶汤浑黄,面上浮着一层细沫。江予接过,低头看那茶汤。他这一俯身,领口散了一线。宋晓仍蹲在炭盆边,他伸手替江予把外衫领缘往里折了一下,指尖很轻,只在领口上停了一息,像在衣服上摘掉一根看不见的线。江予没躲,只觉得锁骨被一阵极细的风扫过。宋晓折完领子,抬头,说:“以后别走了。”

江予看着他,没回答。他抬起手,用两指把宋晓衣领上沾的一点炭灰正了正,又将他领口里的中衣边也理平。力道轻极,像在抚平一页折了角的纸。宋晓眼亮,眼睛一眨不眨,把江予那两指的动作全映在瞳仁里。炭火在两人近旁“啪”地爆了一声,几粒细灰跳起来,落在江予手背上。他看了一眼,宋晓先伸出手,用手指把那点灰从江予手背上轻轻抹去。那手在江予手背停了一下,不重不轻,像要把那灰连同别的什么一道抹掉。指腹上的旧疤擦过江予的皮肤,有些粗,又有些暖。

江予把手收回来,没说话。宋晓也没有逼问。停手未落纸,只落在一只空茶碗里,碗底沉着两片陈茶叶,叶片胀开,像两朵极小的暗花。外头街上的动静大了些,豆腐坊下了板,有妇人叫卖声从东边传过来,声音脆而高,在青石街面上跳。江予侧耳听了听,又低头看那茶碗。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水渍正沿着裂口渗出,像一条淡褐色的线,一直爬到碗底。他伸出手,在碗底抹了一下,那点水就没了,指腹上只剩一点凉。

“赵掌柜今晨会来东头新店么。”江予问。

“初一、初五、初九,他若进城,就在东头那间坐下等开市。”宋晓说,把铜壶从铁架上端下来,放在地上,“今儿初九,正赶得上。”

“那你等会儿去。”江予说。

“这么急?”

“说停了,就别拖。”江予说,“拖一刻,就多一分变。”

宋晓点头,把茶碗里的茶一口气饮了半碗,剩下半碗搁下。他起身,整了整衣摆,又弯腰去吹炭盆里的火。火被他一口气吹旺了些,蓝火舌从黑炭缝里钻出来,像蛇信子一样闪了一下又收回。他回头看了江予一眼,说:“我去了。这店你待着也好,不待也好,门不用锁。”

江予也站起来,把旧包袱提在手里。宋晓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到柜台里把那双干净布袜塞进江予包袱里,说:“路上换。你鞋里那湿气,能浸到骨头里去。”他塞的时候,手在包袱口停了一停,把松开的带子重新系了个活扣。

江予没拦。宋晓拉开了门,外头天已多亮,雾散了大半,街面泛白,像在晨光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风从东边来,把旧招牌的下角吹得磕磕碰碰,像有人在檐下敲一只极薄的木鱼。宋晓先出门,站在阶上,回头等江予。他站在亮处,整个人像被用水洗过一遍,轮廓都比先前清楚。

江予跟出来。街上渐渐有人走动,对过卖豆腐的端一屉热货出来,白气罩住半张脸。江予看宋晓的马尾在风里散了几丝,有一茎吹到脸上,宋晓抬手抿到耳后。他指了指招牌,说:“头回挂这块匾,你还在宋家后头抬短梯,我拿着麻绳,你让我往上再站一格。你那会儿说‘别抬头,往上送’。”他的语气轻下来,像在说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

“嗯。”江予应了一声。这一声很低,被风削去一半。

“还跟以前一样,你假正经。”宋晓笑开,这次笑得很开,眼弯得深,眼尾有细细的纹。江予没接,只用脚尖踢回一块翘起的青石板角。石角磨着地面,发出牙酸似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磨剪子。宋晓笑容收了收,问:“你这回来,中堂那边知道吗?”

“知道。”江予说。他朝东头新店那边望了一眼,那铺板还没开,泥印仍在,已经干透。他补了一句:“我瞒我爹才叫怪。”

宋晓笑出声来,说:“好。那咱各走一边,散市前我给你信。”他说完,抬脚往街口走。他走路快,步子轻,鞋底在湿石板上打出细碎的响,像撒了一小把豆子在石板上。

江予没动。旧招牌底下一股竹帚刮尘的气味混着炭盆的气味,从门里飘出来,又散进风里。他看宋晓走到街口,正拐弯,他脚步朝街口偏了偏,又收回来。鞋底在石面上拧了一下,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他等那点竹青影被墙角挡住,才把旧包袱重新提好。包袱里黑漆小匣没再响,只那根带子湿而软地勒着掌心。

走出十几步,后头又响起脚步声。宋晓折回,站在街口,扬声问:“明天还来不来?”

江予没回头,只说:“若没旁的事儿,就来。”声音不高,却一清二楚地送到街那头。

宋晓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江予听见他这次是真走了,脚步越远,越轻,和街上的杂声混在一处,很快没了分别。他脚下不停,一直走到街拐角。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翻出灰绿的背面。

二管家天快亮才自城西折回,要绕到东头新店后头取一件东西,走旧店后巷省脚。经过旧店后门时,见那门未锁,只从外头把铁搭子扣着,半扇门板被风带了带,吱呀一声。他放轻了脚步,走近了,见四下无人,才伸手把铁搭子摘了,将门慢慢推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内一侧,没进去,只从门缝望向前堂,正好看见旧柜前江予和宋晓相对站着,宋晓刚从门口折回来又出去,笑声还没散尽,隔着半间暗堂送过来。江予站在宋晓身后半步,替他正了正衣领,又弯腰下门阶。二管家屏住呼吸,不敢多看,只瞧见宋晓笑得眼都弯,江予虽没笑,却替宋晓把衣摆从竹帚边拉开半寸。那竹帚不知谁家的,靠在墙边,旧竹条支棱着,宋晓走路带起的风把几根竹条拨得轻摇。江予伸手那么一拉,极快,像做惯了的动作,没让宋晓觉察。

二管家没作声。他缩在门内阴影里,肩膀贴着门板,几根篾刺扎进袖子里,他也不拂,只把呼吸放得又细又长。待两人各走各的,宋晓往东去,江予往南去,他才从门里退出来,反手把铁搭子原样扣回,没发出响。他站直,先左右望了一眼,街口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豆腐坊的蒸气还在往上走,像一条白练挂在对街。他回身朝旧店后门望去。那门仍半开半合,铁搭子垂在门框上,被风晃着,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二管家伸出手,本要去摘那铁搭子,指尖碰到了铁片,又缩回。他低声道了句:“好一场了,少不得他日明算。”

声音压得低,刚出口就被风卷走,像从没说过。他说完,不再看那门,反把袖子里的篾刺一根根抽出来,丢在地上。那些篾刺细而短,沾着一点布丝。他踩了踩,然后贴着墙根往东头新店后门走了。他步子轻,脚跟先落地,像个走惯了夜路的人。走了十几步,又回头朝旧店那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什么也没有,只一片空荡荡的青白。

江予走到街拐角,见着一个卖早食的挑子,便买了一个豆包。豆包还热,油纸包着,拿在手里烫,油纸被热气蒸得发软,贴着掌心。他掰开,只吃豆皮,豆馅太甜,他不大吃。街边蹲着一只灰猫,毛色沾脏,尾巴尖上秃了一块。江予把豆馅放在台阶上,那猫先凑近嗅了嗅,抬头看他一眼,才低头去吃。猫的舌头把豆馅卷得一下一下,胡须跟着动。江予蹲着看它吃,看那灰猫的耳朵一动一动。旧包袱放在脚边,沾了几根猫毛,他起身时捏掉,再把包袱提起来。那猫吃完,抬头“咪”一声,极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江予没再理它,头也不回地往城南仓去。天已经大亮,街上的雾全散尽了,只墙根背阴处还剩着些潮气,风一过,往人脚踝上缠。他走到半条街,脚步顿了顿,没停,只把旧包袱从右手换到左手。那根布带在掌心慢慢松了劲,留下一道半深的印子,像一条淡红线缠了半圈。他张开手,又握了握。风从旧店那方向吹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旧招牌下空着,青石阶上还汪着一小片檐水,亮晶晶地反着天光。他没再回头,继续往城南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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