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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169章 温粥旧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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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先动。他端着空碗走到水桶边,弯腰舀水。水舀进碗里,又泼进墙角一个小陶盆。他洗了碗,把江予那只也拿过来洗。江予仍坐在灶前小杌子上,膝上搭着一块旧布,是宋晓进来前他顺手从木箱上抽的。宋晓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灶边石台,拿布袖擦手,走到通往前堂的小门那儿。他回头,对江予说:“初九我会来。”

江予没回头,只说:“路上去的时候,走正街,别走巷子。”

宋晓“哦”了一声,又折回来,把灶边那块包米的旧布拾起来,抖抖米壳,折了几下,塞进自己怀里。他走到门边,停了一停,把前一夜递过桂枝的那只手在木门框上按了按。那门框上沾着一层细灰,他掌心贴上去,留下一个浅而清楚的手印。

“我先走了。”他说。

江予没起身。

宋晓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人穿过前堂,步子不紧不慢,走出了旧店。门还留着一道缝。江予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等那声音过了前堂、下了石阶,江予才站起身,走到后厨窗边。他推开木窗一条窄缝,见外头天已经泛白,街上有个挑空桶的人从门前经过,桶绳吱吱地响。他目光往下一落。旧店前石阶上有一小片新踩的湿痕,鞋印不深,方向朝着街口,是宋晓来时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推上,只留半指宽。

他重新回到灶边。宋晓刚才坐过的那只小杌子还在原处,木面被坐得温热。他没去坐,站着,拿木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两圈。宋晓剩在碗底的那一点米花刮下来,和锅底本就不多的粥汤并成一小摊,他又严严实实地把锅盖罩上。火已经熄了。锅底的余温仍从锅沿一点点往外烘,把那一小锅粥焙着,不凉透。江予把灶边的半张油纸收回,在膝上抹平,叠成四折,塞进袖口。

这时后巷里有了极轻的脚步声。江予没动。石头从后巷那扇窄门进来,身子侧着,手里拿着一根竹筹。他走到江予手边,把竹筹放低,低声说:“二少爷,当阳那边,天不亮时有三个脚夫在渡口点货。出的是私单,数目比前几次都大,七包生货,还有两包不知道是什么,用油布裹得严实。”

江予接过竹筹。筹上刻着两道极浅的横沟,还带着石头的体温。他指头沿那两条沟慢慢抹过去,一下,再一下。石头站在边上,背微弓,不催。

江予问:“有人跟远了没有。”

石头说:“跟到渡口,没敢搭船。那灰衫人上船前回过一次头,我蹲在货堆后头,等船离岸才退。三根筹我点过两遍,少记半包,下次怕要再添个把人手。那三个脚夫在渡口上货,船是普通小平船,没有旗号,搭船的有一个穿灰衫的,不是当阳本地口音。”

石头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赵掌柜这些日子在街口压价截散客。他是从龙泉镇分号拨过来的人手,宋齐见咱们两家少往来,前日递了话,叫他继续压,把散客先拢过去。旧店铺板上那张万和堂价目另册,也是他差人贴的。野禾庄那几个常来的散户,这些日子进货少了,都往赵掌柜那边走。”

江予把竹筹收进另一只袖,转身走到后厨角上那口旧木箱前,掀开箱盖。箱里是几卷干荷叶和半筐竹炭,炭块码得整整齐齐。他取了一节竹炭,在青砖地上写了一个“赵”字。炭屑簌簌地掉。他看了一瞬,又抬脚用鞋底把它蹭去,地上只剩一小片黑灰。

他对石头说:“货单还叫他们照实记,别挡也别问,等到出齐了再告诉我。”

石头低低应了一声,退到后巷,门又掩上。

江予站在灶边,袖口还拢着那半块竹筹。屋里的粥味已经淡了,只剩墙上那盏没点的油灯,和锅里那点似有若无的热气。他走到北窗下,从半指宽的窗缝里望出去。外头,天光正从东边一层一层漫出来。街口的刘婆子已经第二次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往青灰的早上散开去。他站在窗后,望着那一蓬白汽,指头在袖中把竹筹上的两道浅沟一上一下地抹过去。

他慢慢把窗推严,窗榫入槽,咔地一声,极轻。后厨暗下来,只剩门缝里漏进的一条灰白光线,斜斜切在地上,从门槛一直爬到灶口。他转过身,走到灶边,掀开锅盖。锅里那一小撮粥已经被余温焙得半干不稀,米粒胀得发亮,贴在锅底,像一层薄薄的浆。他拿木勺沿锅底慢慢刮了一下,刮起一点黏连的米花,又放回去,把锅盖重新罩严。灶台边沿有一小圈溢出来的粥渍,已经发白,他伸过指头,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动作很慢,像在数着那些干结的纹路。抠下来的碎屑没处放,他顺手弹进了灶膛。灶膛里冷灰深,碎屑落下去,连声音都没有。

他低头看刚才写过“赵”字的那块地。地上只剩一小片黑灰,已被鞋底来回蹭得散了,隐约还能辨出一点左窄右宽的印子。他蹲下去,掌心在灰上一抹,又拍在裤腿侧边。地面恢复了青砖旧色,只有砖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去的黑。他直起身,走到墙角,把宋晓坐过的那只小杌子拎起来,四腿朝外,放回木箱旁边的原位。凳腿在砖面上划出两道浅细的痕,像猫抓过,不深。他看了一会儿,抬脚把其中一道痕用鞋底蹭了蹭,没蹭掉,也不再管。

水桶边,那两只倒扣的碗已经半干,碗底各沁着一圈浅水印,淡淡的,像两只眼睛。他把其中一只翻过来,碗壁上还挂着几粒碎米花,已经泡得发白。他用指头一粒一粒刮下来,送到嘴边,也不嚼,就那么压着,慢慢在舌尖上化开。米是糙米,磨得不算细,碎壳有点刮舌,他含着,又吐回手心,最后甩进了墙角那个小陶盆里。水声一晃,又静了。

他走到后厨那扇通往后巷的窄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细缝。门外,石头背对着蹲在巷子对面,手里捏着半块冷饼,咬一口,抬头左右扫一眼,又低头吃。巷口有风,吹得他后颈的衣领一翻一翻。江予没出声,把门重新掩上,门轴有点涩,他往上抬了抬,才落得严实。他退回灶边,把墙上挂着的油灯摘下来。灯座轻飘飘的,油已经见底,只剩一层暗黄。他摇了摇,又挂回原处,灯绳在钉子上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他走到前堂。门槛边的碎石已经被宋晓进来时踢到一边,堆成小小的一撮,靠墙根,不绊脚了。他蹲下去,把最大的一块捡起来,托在手里看。石头是青灰色,扁扁的,沾着干泥,一侧有被鞋边刮过的白印。他把它翻个面,放回那堆乱石上头,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他走到门前,伸手把半扇旧门轻轻合上。门板合到一半,停在半指宽的地方,他站在门后,从缝里看外头。石阶上那块新踩的湿痕已经淡成了一小片深色,边缘干得发白,只有中心还润着,刚好容得下一只脚前掌。他盯着看,目光像要把那鞋印的形状拓下来。外头有风,把那片湿痕又吹得缩小了一点。他往前探了探,用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没出去。

这时,后巷那边传来石头的脚步,很轻,但比刚才急了些。江予没回头,只把门关严,又折回后厨。北窗他重新打开一条缝,让早市的声音漏进来。石头从后门进来,反手掩上门,见江予站在窗前,低声说:“二少爷,街口刘婆子说,另有一个穿青灰衫的从当阳方向过来,刚在渡口下了船,没往正街走,往西去了。”

江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回旧木箱前,掀开箱盖,从干荷叶下头取出两根竹筹。一根长些,一根短些。他把短的那根拿在手里,和袖中取出的一并比了比,又并排放回箱底,干荷叶重新盖好,箱盖落下。他问:“他走哪条路。”

石头说:“看着是从渡口绕到西巷,再折向东边,没走正街。”

江予没说话,走到北窗边,从窗缝里望出去。外头,一个挑空桶的人又折回来了,桶里装了小半桶水,裤脚湿了一截。他望见那人脚后扬起一点黄土,黄土落在石阶边,被风一吹,盖住宋晓踩出的湿痕。江予把视线收回来,指头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闷而短。他低声说:“过去让他跟着,别太近。”

石头应了一声,从后巷出去,门轻轻地落回原处。江予一个人在灶边站着,锅里的粥气已经散尽,连那点米腥也淡得闻不出了。他走到灶前,掀开锅盖,拿起木勺,在已不热的粥里搅了几下,把宋晓碗底刮回的那点米花和锅底剩的都打散,混成浅浅一层。他舀起一勺,凑到嘴边,粥凉了,贴着勺边,不再有翻腾的热气。他慢慢咽下,凉粥入喉,胃里一沉。他又舀了一勺,没喝,把勺悬在锅沿上方,看着那粥一滴一滴落回锅里,落在锅底,溅起几星极小的水花。外头有人从东头新店方向跑过来,脚步急促,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旧店门前,喘着气喊了一声——

“江掌柜。”

江予没应。他站在北窗下,窗外天光已经白透。他看见那人的影子长长投在石阶上,两只脚离宋晓留下的湿痕只剩半尺。他没回头,只把木勺轻轻放回锅沿,指头在窗框上扣了一下,窗缝里漏进的风把他袖口吹得动了一动。他说:

“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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