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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170章 并看旧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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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不分先后,各分号把账底送齐,一总对过。”宋晓说,“先对货单上的斤两,再对窑货和现银。我爹对这事很上心,昨儿一夜没睡。”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我倒是偷空来这边了。”

江予仍没说话。宋晓从墙边走过来,没有朝他正面过来,先走到窗边,把半扇窗往外又推开些。街面上的声音一下大起来,挑担的、称菜的、问价的,一浪一浪地漫上二楼。宋晓在那些声音里站了一会儿,一时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江水拐出来的那一道灰白。

过了些时候,他转过身,走到江予身后。两人之间原先隔着两步,这会儿只剩不到一尺。江予没动,后颈却先觉出他的来意,像有一股极轻的热气从肩后靠近,还没沾上衣料,已经让那一片皮肤紧了。宋晓从后面伸出手,慢慢地、极轻地,从两肋旁边环过去,落在江予身前。没抱实,只是搭住,像把什么极轻的东西拢在怀里。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贴住江予的腹。江予僵了一瞬,肩背绷紧,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半弯,像要抬起,又像被定在原地。

“就一会儿。”宋晓说,声音压到最细,从耳后送过来,带着一点不规则的呼吸。

江予没答。他的肩线仍绷着,过了一小段,才一点点卸下劲来。他没有挣,只慢慢把左手抬起来,搭在窗棂上。木窗棂被晨风吹得微凉,上面几道旧刀痕深浅不一。江予的指节抵上去,正压住一道痕。风从外头进来,把宋晓额前的发丝吹乱,几根擦过江予的右耳。宋晓把额低下来,抵在江予的后肩,隔着一层薄衣,江予能觉出他额上极轻的温热,像是长途回来的人终于找到一处能靠的墙。

宋晓没说话。他的呼吸落在江予耳后,一下一下,又轻又慢。江予感到了自己的心跳,正从胸骨里往外撞,一下一记,传递到搭在窗棂的手背上。旧木窗跟着轻颤,极细,几乎看不出。窗台下的灰尘慢慢浮起来几颗,半明半暗地飘在两人之间的光里。

过了很久,宋晓终于吸了一口气,像要说话。他的喉咙动了动,下巴几乎要抬起来。就在这时候,江予低声道:

“楼下好像有人。”

宋晓松开他。两人之间一下拉开半尺。宋晓往窗下看去,只见巷口那挑陈艾的汉子还在系草鞋带,一根草绳断了,正重新搓。竹筐半空着,几把陈艾横在筐口。更远处,有个妇人挎了只空篮从街心过去。宋晓看了一会儿,说:“是早市的。那人还没走。”

江予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另一面旧墙。他垂下手,把刚才搭在窗棂上那只手放下来,指节上还印着一道浅横。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只手慢慢缩进袖口。楼下那汉子终于捆好鞋带,挑起担子,一步一顿地走了。巷口又空下来,只剩那妇人在对面檐下捆菜,身旁落了一地碎叶。

宋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这个人……”

他没补完。江予仍靠着墙,目光越过宋晓肩头,落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但日头还没全开,只把对街那面墙照得半边黄白半边青阴。他看了一会儿,说:

“该下去了。”

宋晓没应声。他上前一步,抬手把木窗往回拉。拉到一半时,他的手在窗棂上停住。晨光从剩下那半尺窗缝里窄窄地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旧楼板上,像一条薄薄的金线。风从缝里挤过,带着极细的哨音。他望着那条光,慢慢把窗合上。屋里一下暗下去。那摊金线收没,只剩窗格上两个破洞透进来的小光点,在楼板上浮着,一动不动。

“走吧。”宋晓说。

他先往木梯口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江予仍站在墙边,眼睛看着那扇合紧的窗。宋晓没催,只等在那儿。过了片刻,江予才从墙边直起身,朝他走来。木梯在最暗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宋晓走在前面,这次没有再回头伸手。江予跟在后面,一手抓着边木,隔着一道极窄的晖光。宋晓的衣摆仍随着步子扬起来,有两回擦过江予的袖边,他没有躲。

到了楼下,后门仍关着。屋里比上来前更暗。那堆竹匾还斜在墙边,几包陈枳壳也没人动。宋晓走到门边,没急着拉门,先用手在门环上停了一停。那桂花枝仍别在环里,叶子已经有些蔫了,几片卷得更紧。宋晓把它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花瓣掉了一朵在门槛上。

江予看见门边一口旧木箱,半开着,箱角用油纸包着几块东西,油纸边缘破了,露出里面乌黑的铁面。那木箱靠墙放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箱盖上压着一只旧竹编小篓,篓里还剩一点药末,已经结成了块。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

“这箱还是你走那年留下的。”

江予说:“里头是秤砣。”

宋晓走过去,把桂花枝轻轻放进箱里。桂花枝横在油纸包上,半朵黄花垂下来,正好搁在两块秤砣之间。他合上箱盖,没用多大力气。箱盖和箱身轻轻一扣,发出一点钝响。

“这箱子放你这儿,等给旧匾上漆时一并收拾。”他说,没看江予,只低头看那木箱。

江予没应。他伸手把门带了半边。巷外天光从这半边门里漫进来,打在地上,把一层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宋晓站到门边,背光里,江予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衣摆上沾着一小块灰,肩上落着一片不知哪儿飘来的草叶。宋晓偏了偏头,朝巷外看了看,说:

“下个初九我再来。”

江予说:“我还没应。”

宋晓笑了一声,拍掉袖上的灰。那笑声不高,带着点从楼上带下来的闷。草叶还沾在肩头,他竟没觉出来。他跨出后门,在门外站定,回身看江予,眼弯着,声音却比在楼上清楚:

“你人站这儿,就是应了。”

说完,他转身朝巷口走。青布衣角一晃,拐进早市的人流。江予立在门后,看他走远。那点颜色融进一片灰扑扑的背影里,分不大出。他站得久了,巷里的潮气便从门槛外漫进来。他伸手把门带上,门关到底。屋里暗了一截。那半边天光收没。他摸着门闩,指尖碰到旧铜搭扣。扣子已经松了,只剩两枚旧钉挂着,上面既有锈,又有一点滑腻,像不知什么时候沾过油。

他回身往里走了几步,在窗前那只竹筐边蹲下。筐沿支棱出几根竹丝,他顺手拨开。贴身处那点硬冷还在。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绵纸,又摸出小半截炭头。那绵纸薄,被汗气沾得有点软,拿在手里,像捏着一片干叶子。他把方才记下的东西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先写“夷陵”两字,再在旁边画一道短横,又写“当阳”,下面压了个小点。写得不快,炭屑落在膝盖上,有两三点。他写完,等炭迹稍干,把纸对折,再一折,折成极窄的一条。然后他站起身,把绵纸条塞进贴身衣襟的内层。那地方贴着肋骨,每一次呼吸,纸边都轻轻硌一下。

门外晨梆声从早市那头传来。那声音短而脆,像谁在青石板上轻叩一记,把整条巷子的响动都收拢来。江予立在门后,没动,只把一只手搭在木箱盖上。那桂花枝的气味从箱缝里渗出来,很淡,混着陈药与旧铁的凉气。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袖口上多了半片黄的瓣,是方才宋晓转桂花枝时落下的。他抬手把它弹掉。手指还没落下,外头那阵晨梆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站了许久,久到箱子上的灰慢慢落回原处。后巷传过来零星的响动,像是邻近人家在搬动竹器,又像猫从墙头踮过去。他到底没开门,只走到窗边,把之前合紧的木窗又推开一个指节宽的缝。光从缝里进来,直直地切过他的眼。他侧过头,让那条光落在肩下。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敲着梆子过去,声音短而脆。有人在墙根下倒水,水声里夹着刷锅的沙响。江予听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在竹筐边坐下。筐底还铺着一层晒干的橘络,坐下去,发出细碎的响。他把后脑靠住墙,后颈慢慢贴上去,那墙又凉又糙。他闭上眼睛,眼前浮出那张货单。不是整张,只是左上角那一块,墨色比别处深,几味药下压着几个戳。有一个戳子的边洇了,像盖上去时手下重了些,把“夷陵”两字压得更扁。他记得清,连那两个字之间缺了一笔的位置都记得清。

他一下睁开眼睛。天光从窗缝里照着,他看见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炭痕,不深,从指甲边斜到中部,像一道弯。他扯袖角去擦,擦不净,袖上便也沾了一点。他盯着那点炭迹,慢慢摩挲着指节,又把贴身折窄的绵纸摸出来,借窗光看那几笔炭痕。夷陵往东,过三道渡口,再折向当阳,贴着官道外三十里的山脚走。偏线也是这么走的。宋齐不会把戳子乱压,这些小字底下压的,就是暗账在走的地方。

他站起身,把竹筐拖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门闩。闩是旧的,铜搭扣已经不吃力,只靠两枚钉子挂着。他拿拇指在扣上按了按,又觉得不必修。等入冬再换。那时候也该给旧匾上漆了。宋晓说要陪他。他想到这话,耳后仿佛又贴上一阵热。他没再想下去,走到那口木箱前,蹲下,把箱盖掀开一条缝。桂花枝还在,花瓣蔫得更深,几叶卷成小筒。他看了两眼,把箱盖按实,起身朝楼口走。木梯还在那里,一级一级往上,暗得看不见顶。他没有上去,只站在梯底,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木窗已经合紧,光只从破洞里漏下两点,夹在梁柱之间,像一对极小的眼睛。

他垂下头,用鞋尖把门槛边的一片花瓣拨到门外。花瓣翻了个面,贴住湿滑的石阶。江予把后门重新关好,门闩没插,只把铁环扣上。那环与铜扣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而长的响。他就站在那声音里,听它从门后散出去,散进已经亮起的巷子。石头还没回来,他也没着人去问。只把旧包袱重新提好,往城南仓慢慢走。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巷口那摊湿气烘成白蒙蒙的一片,罩着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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