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卿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前礼貌地敲门，得到里面的允许后，辛卿推门走进院长办公室，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辛教授，最近一切还顺利吗？”
“托院长的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辛教授真的是年轻有为，是我们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国家课题结束以后，明年评估升教授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到时你就是我们文学院最年轻的教授，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服老不行啊。”
“院长，我能有今天的成就，说到底还是咱们学校愿意培养青年教师，学院愿意给我们年轻人机会，如果没有学校的托举，我的成功也不可能这么快的。”
“哎，我是说不过你们年轻人啊，思想远见，识大体。”
客套的话说完，院长转入正题，“辛教授，今天找你来呢，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院长，请讲，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院长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开口，“辛教授啊，我们院今年招聘的年轻教师中，有一个叫梁程的，你看你这个课题结项上报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他的名字。”
院长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结了，屋内安静的只剩墙上老式挂钟的走针声，片刻后辛卿语气淡然的开口说：“我记得这位梁老师入职资料上写着他是学西方文学的，我这个课题主要是做比较研究的，怕是不合适。”
果然，一大早被招呼就是没有好事，这个老狐狸说的到是轻松，国家课题不出力还想要白嫖，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让这些人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辛卿，他不拿课题经费，只是挂个名而已。”
“院长，我这个课题，我的博士生跟两年了，他明年还要指望这个课题的论文毕业，我的硕士生与这篇课题相关的论文都已经投出去，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辛卿，就是挂个名而已，你不顾忌他也要顾忌他背后的人，就当交个善缘吧。”
辛卿一贯待人平和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之意，直截了当地说：“背后的人，梁副市长吗？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动不动就找爹啊妈啊的怎么样的。”
辛卿不想就这件事再继续下去，将坐过的椅子放回原位，“院长，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我那个课题实在是没有位置，您要不考虑考虑院里其他老师的课题，我相信还是有人愿意给梁老师挂名的。”
辛卿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遇见刚来上班的刘教授，“早，辛教授，看你刚才的方向是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
“嗯。”
刘教授四下看了看，确保这条走廊只有他二人后，问道：“院长找你是不是说，要让新来的梁老师加入你的课题组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也找你了？”
刘教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示意辛卿关门后说：“哪能，我那个普通的课题人家梁老师看不上，说白了，人家是看上你和刘副院长的课题，但是刘副院长毕竟……是吧，就决定先从你这里试探试探。”
刘教授看了一眼辛卿的神情后，继续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看你这样是没有答应吧，我和西方文学的郑副教授一块上来的时候，她被院长的电话喊走了，估摸着也是这个事情。”
“这件事情最后应该就是郑副教授没跑了，刘副院长分管学术，不太可能允许院长这样做，再说刘副院长也快退休了，心思没那么大。”
辛卿顿继续说道：“最主要的是，郑副教授今年刚在会议上又提报了一个新课题，你懂得的。”
“这个新来的梁老师是什么背景啊，跟我说道说道。”
“他没背景，他爹有背景。”辛卿盯着电脑头也没回的说道。
“他爹是谁啊？”
“梁为山。”
“我滴个乖乖，副市长啊。话说副市长就这么嚣张，市长不得翻天啊，惹不起惹不起。”
辛卿以为这件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怎么也没想到，下午的学院会议结束，会被刘副院长叫住再次谈论这件事情。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没什么事大家就回吧，辛卿留一下。”
刘副院长的话使得辛卿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待。
“辛卿啊，我先走了，看刘副院长的架势怕也是要做说客。”同办公室的刘教授拍了拍辛卿的肩膀，提醒他小心应对后，加快脚步的溜走。
“辛卿啊，今天院长找过你吧。”
“嗯。”
“下午开会之前，院长也和我通了个气，院长的意思还是希望你能接纳小梁老师参与你的课题。”
刘副院长说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辛卿，继续规劝：“我知道这件事违背你的处事原则，但学术圈子也是个圈子，也不能摆脱追逐名利的恶劣性，所以有的时候，适当的放宽也不失为一种收获。”
“这些年做学术其实更像是做生意，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本自己的生意经，你说年轻教师队伍中，有纯粹追求学术真理的人吗？”
“答案是有的，并且愿意为其真理奋斗一生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是渐渐地，很多人放弃了自己的学术追求，用所谓的课题研发、课题等级、学术评估等，各种伪指标来标榜自己，而损失对学术基本的敬畏之心。”
刘副院长喝了一口自带的茶水，“无论是从一个老教师的角度出发，还是看在你叫我一声叔叔的份上，我都想劝你不要太较真。我很欣慰你一直保有自己的纯粹，但是国内当前的学术环境，单纯的为学术、为真理，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濯清涟而不妖，是一种理想状态，但中国的人情社会不允许。你可以长久的独善其身，但阴沟里的老鼠不会允许你一直是光明璀璨的。”
“小梁老师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直白的告知你，用权利换取需要的东西，远比垄断剥削更容易应对，既然当前他需要这个项目署名做跳板，在不损坏你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就给他吧。”
刘副院长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冰冷的，从社会体系出发，辛卿的做法并没有错；从人情社会上讲，辛卿的倔强也会让他栽个大跟头。
他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想辛卿走的永远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这些年，国内的几位文学方面的方家，仗着自己曾经的成果，堂而皇之的带着自己的学生搞一言堂，年轻研究者的出头之路在无形之中层层加码。”
“世道……真的是不讲道理。”
学校有时候也是一个微缩的职场世界，他固然有某种来取的自由，但在选择上或许比一般的职场环境更恶劣。
身处其中声名显赫的教授，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心怀梦想的读书人，都是「大学」这个文明链条上的一员，他们保障了文明教育的传承和运转，也成为了世俗名利的参与者。
只要涉及一点蝇头小利，这些别人眼中的高学历高层次人才，就能无所不用其极，凶猛与谦逊是一张遮羞布，背后全是嫉妒与追名逐利。
偷奸耍滑还是老实本分，在这个微缩世界中全然没有躲藏之地，任你如何伪装，在绝对的权利与金钱面前，三两下就能现出原型。
辛卿沉默地将刘副院长送到电梯旁，稍稍弯腰伸手挡住电梯门，低声道：“老师，我会考虑您的意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