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意渐柔,天光清透温软。
和煦暖阳铺满星曜酒店顶层办公区,晚风穿掠过全景落地窗,携着城外浅浅秋凉漫入,拂过整齐划一的纯白工位,吹动桌边垂落的文件页角。整层行政区域安静又规整,细碎的键盘声错落起伏,没有半分喧嚣,沉淀出高端酒店总部独有的克制与井然。
祁砚昭归国全权执掌星曜酒店,至此整整四月有余。
在外人眼中,他是冷静自持、铁面无私的年轻掌权人,行事恪守制度,公私泾渭分明,待人永远疏离有度,从不给任何人破格优待,更不会让私人情绪沾染工作半分。四个月来,他独来独往,肃清内部冗杂制度,重整酒店高端服务体系,手段利落果决,让所有高层员工敬畏在心,无人敢轻易靠近半步。
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无懈可击的祁总,正被困在一场身不由己的商业联姻里喘不过气。
祁、林两家早已私下敲定合作联姻,以文旅产业深度捆绑为由,强行绑定他与林家千金林晚晴的婚事。父母日日来电劝说施压,长辈轮番上门规劝,字字句句皆是利益大局、门当户对,从未有人问过他半分情愿与否。
他活得规矩、克制、隐忍,活在所有人期待的完美模板里,心底却荒芜一片,常年压着一层无人窥见的疲惫与烦闷。
直到苏乐珩出现。
苏乐珩是他亲自面试、亲自敲定、亲自带在身边的第一位贴身助理,入职堪堪一周。
少年出身普通,凭着极强的自律与专业能力站稳脚跟,性格温顺安分、勤恳谨慎,做事细致到近乎苛刻。每日行程报备、会晤统筹、合同归档、涉外台账整理,所有繁杂细碎的工作,他皆处理得条理分明、零错零漏。
更难得的是,他干净、安静、懂事、不攀附、不逾矩。
在满是权衡算计、趋炎附势的商圈职场里,苏乐珩像一缕温柔干净的秋风,悄悄落进祁砚昭沉寂荒芜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却慢慢扎根。
今日的苏乐珩身着一身深灰高定西装,利落剪裁衬得肩线笔直、身形清挺修长。少年青涩的干净质感,糅合职场沉淀出的温润内敛,安静伏案时自带温柔沉稳的气场。他垂首核对涉外报价资料,纤长眼睫垂落浅影,指尖轻轻落在纸面,神情专注认真,连紧绷的下颌线条都柔和许多。
祁砚昭坐在宽大的总裁办公桌后,目光一次次无声落向前方少年身上。
他原本习惯了冰冷单调的日常,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克制、习惯了万事以利益为先。可自从苏乐珩来到身边,他竟开始莫名贪恋这份安稳、干净、踏实的陪伴。
不是轰轰烈烈的心动,是日积月累、润物无声、悄悄渗入骨血的执念。
他不能违抗家族、不能公然拒婚、不能光明正大袒露心意。
便只能借着上下级的名分,一点点、稳稳地,把少年留在自己身边。
正午十二点,午休铃声准时响起。
紧绷一上午的办公区瞬间松弛下来,同事们陆续停下手头工作,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前往员工食堂。几名年轻同事路过苏乐珩工位,熟稔笑着招呼。
“乐珩,快走!今天食堂糖醋小排限量,晚了绝对抢不到!”
“忙一上午数据头都晕了,赶紧吃饭歇一歇!”
苏乐珩刚核对完最后一页涉外资料,指尖轻合文件,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正要应声起身。
下一瞬,总裁办公室木门被轻轻推开。
祁砚昭一身黑色正装缓步而出,身形矜贵挺拔,清冷声线淡淡落下,稳稳留住他:
“乐珩,留一下。”
苏乐珩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疑惑:“祁总?还有工作吗?”
“这批涉外合作报价细则涉及多方海外渠道,数据精密、容错率极低,需要午休加急核对,你留下来协助我梳理。”
公事口吻,无可辩驳。
可只有祁砚昭心知肚明,这是私心。
他不愿看见苏乐珩挤在喧闹杂乱的一楼食堂,不愿少年随人群仓促潦草解决一餐。他厌倦了自己独自冰冷用餐,更贪恋只要留下少年,就能拥有一整个安静私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午休时光。
苏乐珩毫无迟疑,礼貌对着同事歉意摇头,目送众人结伴离去。
人声渐远,步履消散。
偌大顶层办公区彻底空旷寂静,偌大空间里,只剩两人。
苏乐珩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走进总裁办公室,端正坐在会客沙发上,低头逐字逐句核对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条款。他做事极度认真,眉头微敛,目光专注,每一处细小疑点都会轻轻标注,安静又踏实。
祁砚昭坐在办公桌前,看似翻阅财报,目光却始终落在少年身上。
他刻意放缓节奏,拆分流程、逐项核对,慢慢拖延时间。
他想多留他一会儿。
哪怕只是安静共处,不言不语,也足够抚平他连日来被联姻压迫的烦躁与空洞。
日光缓缓西移,时间悄然流淌。
不知不觉,一楼员工食堂早已闭餐收档,后厨清场、桌椅归位,整片就餐区再无半点烟火人气。
长久空腹忙碌,苏乐珩的肠胃轻轻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
在死寂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苏乐珩耳尖瞬间爆红,脸颊迅速染上浅绯色,窘迫地低下头,指尖微攥文件,连脖颈都透着羞涩难堪。他从来都拘谨内敛、安分懂事,这般失态,让他窘迫得无处安放目光。
祁砚昭看在眼里,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剩满心疼惜。
执掌酒店四个月,他从不对任何人破例,从不体恤、从不温柔、从不迁就。高层犯错他依规处置,员工疏漏他铁面纠正,千人团队无人能让他动摇原则。
唯独苏乐珩。
唯独这个小心翼翼、认真生活、干净纯粹的少年,能让他心甘情愿打破自己所有的规矩。
祁砚昭合起文件,淡淡起身:“食堂已经闭餐,不用忙了。收拾东西,跟我去三楼。”
苏乐珩一怔:“三楼?”
“三楼私人中餐包厢。”祁砚昭声音温沉,“专属我的用餐区域。”
星曜酒店三楼,是全城顶尖高端私宴区,接待富商政要、名流权贵。而最深处那间隔音绝佳、视野独好的包厢,是祁砚昭归国后专属私用空间,从不对外开放,从不带人同席。
四个月,无数次会议超时、无数次工作误餐,无论高层高管、合作方领导,无人能陪他同食一餐。
他的三餐,他的独处,他的私密空间,从来只属于他自己。
直到今天。
二人搭乘总裁专属电梯直达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