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场暗藏心思的对峙已然落幕,祁砚昭和傅景烁并肩站在案前,低头核对合作项目最后的收尾条款,表面上神色从容,一如往常。只是经历过昨夜彻夜长谈,又在今日把彼此心底的顾虑与心思彻底挑明,两人多年老友的关系之外,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微妙隔阂。如今交谈依旧客气有礼,举止进退分寸十足,可每当视线不经意相撞,眼底深处都藏着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较量。看似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细密的暗潮始终在无声涌动。
苏乐珩安静立在侧边桌旁,配合两人逐一核对资料。他身形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温顺柔和,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醒目,将连日连轴工作积攒的疲惫展露无遗。桌角的私人手机隔上片刻便会亮起屏幕,一条条消息接连弹出,全是远在家乡的母亲发来的问询,句句都在打听他何时返乡。他每次都只是匆匆扫一眼屏幕,便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工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怅然。
回想过往大半年的时光,他始终行色匆匆,几乎没有真正歇过一日。还在实习阶段时,为了多挣一份生活补贴,他主动放弃所有休息日,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好不容易熬完实习,又马不停蹄赶回学校办理毕业手续、整理各类档案,整日奔波忙碌。自正式入职,成为祁砚昭的专属助理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依旧全天在岗,从未主动休息过。
十九楼顶层掌管着集团核心事务,每一项工作都繁杂琐碎,且容不得半点差错。他总担心自己一旦离岗,会打乱整体工作节奏,耽误祁砚昭的行程安排。久而久之,高强度的忙碌成了日常,朝夕相伴的相处也成了习惯,回乡陪伴父母的念头被一次次压下。细细算来,他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踏回过老家,也没能好好陪一陪日夜牵挂他的家人。
就在这时,祁砚昭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放在桌内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起来。看清来电备注是父亲,他眸光稍顿,当即移步到窗边僻静的角落,刻意压低声音接起了电话。
“喂。”
听筒那头传来浑厚沉稳的嗓音,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威严,字句清晰,不容置喙。
“下周三晚上,联姻对象一家会过来聚餐,地点就定在你名下的星曜酒店。场地布置、人员接待、整场流程,全部由你亲自安排妥当,到时候准时到场。”
联姻这件事被再度提起,像一块巨石压在祁砚昭心头。这是家族早已敲定的安排,由不得他肆意拒绝。他静静听完对方的叮嘱,面上神色不起波澜,语调平淡又冷淡:“知道了,我会安排。”
挂断电话,他眼底仅存的几分温润彻底褪去,眸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这场身不由己的商业联姻,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束缚,让他始终无法随心所欲地生活。他抬眼看向屋内两人,语气恢复如常:“我去隔壁会议室待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们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他抬步走出办公区,挺拔的身影穿过走廊,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祁砚昭离开后,办公区里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方才萦绕在空气里的压迫感渐渐散去,傅景烁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乐珩,唇角扬起一抹温和随性的笑意,随即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少年面前。
“上次就想加你微信,结果被砚昭拦下来了。”他说话坦荡自然,待人接物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相处起来十分舒服,“这几次共事下来,我觉得和你很投缘,不如加上好友。后续项目还有不少零碎琐事,线上沟通也能方便许多。抛开工作不谈,也算是正式认识一场,交个朋友。”
苏乐珩抬眸看向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几番接触下来,他能明显感觉到傅景烁为人热忱友善,待人真诚,并没有半分恶意。短暂犹豫过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顺利通过了好友申请。
傅景烁收起手机,笑意真切:“以后常联系。”
“嗯。”苏乐珩轻声应下,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眉眼间依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顺与拘谨,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祁砚昭推门折返回来。目光扫过两人时,恰好撞见他们各自收起手机的小动作。他深邃的眸光极淡地沉了一瞬,那一丝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心里已然猜到方才两人私下添加好友的举动,却没有开口追问半个字,不动声色地走回自己的工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收尾的内容都核对完了?”他垂眸翻看桌面文件,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基本都核对完毕了,剩下的部分我回去自行梳理就好,不用再麻烦你的助理跟进。”傅景烁从容作答,神色坦然自若。
祁砚昭微微颔首,这也意味着双方此次的合作事宜彻底尘埃落定。傅景烁随手收拾好桌上的随身文件,再次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苏乐珩,笑着开口道别:“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忙。”
“傅先生慢走。”苏乐珩微微颔首,礼貌地做出回应。
电梯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傅景烁的身影。随着电梯缓缓下行,外界的动静渐渐远去,十九楼顶层终于彻底恢复了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