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跪的。
但是那些跟着我的人,他们怎么办?刘五——那个在南边村子里长大、家里有爹娘等着回去收麦子的刘五——今天下午还活着。我在阵地上看见他了,他抱着枪蹲在战壕里,脸上全是土,眼神空空的,不像是十七岁。他看见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喊“将军”,但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了。我摆摆手让他坐下。他坐下去了,低着头,又抬起头,忽然问我:“将军,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我说,能。
我骗他的。我知道他可能回不去了。但我不能跟他说实话。他是冲着我来的,他爹说“给梁家争光”,他就来了。他把命交给我了,我至少欠他一句“能”。哪怕这句话是假的。
天彻底黑了。峡谷里的夜冷得像冬天,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疼。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没人说话。有人在低声念着佛号,有人在摩挲着一块褪了色的平安符,有人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在画家乡的田埂。
赵准又来了。这次他端了一碗热水,递给我说:“将军,喝点水。”我接过碗,问他:“你喝了吗?”他说喝了。我知道他没喝。他嘴唇上的口子比中午更干了。
我说:“赵准。”
“在。”
“明天天亮,苏军如果还不攻进来,我们就冲出去。”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说:“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将军。”
“说。”
“明天,我跟你一起冲。”
他走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不是“我跟你一起杀敌”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死”的意思。
水凉了。我没喝。我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峡谷口的方向。那里是苏军的大营,灯火通明。苏宸就在那里。那个用兵诡谲的苏国王爷,那个轻描淡写就把我困了四天的人,那个我从来没打赢过的对手。
我恨他。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比我会打仗。
明天,我会带着剩下的人冲出去。不是求胜,是求死。我梁砚可以战死,不可以被俘。我爹说,梁家的人可以战死,不可以弯腰。我没给他丢脸。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只是对不起那些跟着我的人。刘五,赵准,周平,军医,那个断腿的士兵。还有那些已经死在鹰嘴峡的兄弟。我欠他们一条命,明天就还给他们。
我闭上眼。风还在吹,篝火还在烧。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