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食指悬在计算器上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啪啪啪”地按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施法。

“一斤六十八，你拿十斤就是六百八十块。我给你买十送一，相当于我白送你一斤，那就是十一斤，五百八十块。你再请我吃顿饭，咱们亲兄弟，一百块的标准不过分吧？那抵掉一百，你给我四百八就行。哥，你看，我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翻飞，最后得意洋洋地把计算器屏幕转向陈文，像一个数学家刚刚证明了一道世纪难题。

陈文低头一看，差点没把嘴里那口凉茶喷出来。

屏幕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一行算式：

680 - 180 = 500

先不说这个“180”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按陈武的逻辑，应该是“买十送一”减了100，“请吃饭”减了100，两笔加起来应该是200，不是180。而且最后的得数应该是480，不是500。

可陈武的算式是680减去180等于500。

就算忽略180的来历，500也不等于480。

陈文盯着那个算式看了五秒钟，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我弟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第二个念头是：体育老师可能不背这个锅。

第三个念头是：这算出来的500，正好是他欠我的那五百块。

陈文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你这账……”陈文斟酌着用词，“是认真的吗？”

陈武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陈文，理直气壮地说：“我抹零了啊！亲兄弟，抹个零头怎么了？”

“你抹的一百八？”

“做生意嘛，要灵活！要根据客户的感觉来定价！”

“那最后怎么是五百？你算的不是四百八吗？”

陈武又低头看了看屏幕，这才发现了问题。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用一种“这是我故意的”的语气说：“我四舍五入了！四百八四舍五入就是五百！哥，这叫什么？这叫大气！”

陈文彻底服了。

陈文想起小时候，老爸让他辅导陈武做数学作业。那时候陈武上小学三年级，一道题是“小明有5个苹果，给了小红2个，还剩几个？”陈武想了半天，在空上写了个“田”字。

陈文当时问陈武为什么是“田”，陈武振振有词地说：“苹果给了别人，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是零。零就是没有，没有就是一个圈。五个圈加两个圈，就是七个圈。七个圈拼在一起，就是田！”

陈文当时觉得，这孩子不去搞艺术，真是可惜了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现在陈文觉得，这孩子不去当骗子更可惜。

“四百，”陈武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嫌贵，咬咬牙，一脸割肉的表情，“不能再少了！再少我爸要拿紫菜抽我了！上次我说要把紫菜降价卖，他追着我打了两条街！从田埂打到码头，从码头打到村口，我爸那个身手，我都怀疑他年轻时练过铁砂掌！”

陈文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无奈无语的笑。

陈文看着陈武，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弟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八岁......八岁的差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文八岁的时候，已经会骑三轮车帮爸妈送货了。那时候家里开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进货的厢车停在镇外的大路上，大人们把货卸下来，陈文就蹬着那辆破三轮，一趟一趟地往铺子里搬。搬完了一算，一天下来，他蹬了二十多趟，脚上磨出了水泡。

陈武出生那会儿，陈文八岁。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老爸从医院回来，脸上的笑容是陈文从来没见过的。老爸跟他说：“文子，你有弟弟了。以后你就是大哥了，要保护好他。”

陈文没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确实在“保护”着陈武。保护他不要被村里的大孩子欺负，保护他不要掉进村边的滩涂海里，保护他不要被老爸的鞋底子抽，但每次陈武闯了祸，陈文都会抢在前面认错，说“是我没看好弟弟”。

后来陈文长大了，学习一般，毕业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回老家打理杂货铺，后来家里的杂货铺开不下去了，他就出去打工。搬瓷砖、卸水泥、跑业务，什么苦活都干过。手上全是血泡，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就靠着这股子狠劲，从路边摊干到镇上的大店，从一辆破三轮干到两辆货车，从被人呼来喝去干到别人对他点头哈腰。

他今年三十二了，书读得一般，但他知道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他就是那个“当家”的，整个家要靠他撑起来。

而陈武呢？陈武今年二十四。

陈文搬瓷砖的时候，他在抓蜻蜓。陈文跑业务累得倒在三轮车上睡着的时候，他在跟同学打弹珠。陈文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还得赔笑脸的时候，他在学校里因为跟人打架被请家长。

陈文从不抱怨。他是大哥，这个家迟早是他的担子，但他也会觉得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

就像一个人在水里游了很久，岸就在前面，但怎么游都游不到。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身后还拖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陈武。

陈武也不是不努力，他也很想干出一番事业，比谁都急。可他的每一次尝试，都像一颗哑炮，“嗤”地冒一股烟，然后就没动静了。

前年说要开网咖，信誓旦旦地说“半年回本，一年翻番”，求陈文投了五万块钱。陈文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钱转过去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项目能赚钱，而是因为他怕陈武觉得自己这个当哥的不支持他。

网咖开了，三个月后，隔壁一条街也开了一家，环境更好，机器更新，价格更低。陈武的网咖撑了半年，关门大吉。

五万块，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