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陈武的手指,那些手指比以前粗了一圈,指节突出,指甲盖上有裂纹,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结了痂,但干活的时候又裂开了,看着像是随时都要渗出血来。
陈文看了那道伤口好几眼,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你的手怎么了?”
陈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在意地说:“绳子勒的。”
陈文:“怎么不贴个创可贴?”
陈武:“懒得贴。”
陈文:“要感染了,怎么办?”
陈武:“又不会死。”
陈文深吸一口气,忍住继续教育的冲动。他告诉自己,今天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吵架的,不要管闲事,不要挑毛病,不要做那个讨人厌的大哥。
可他就是看不惯陈武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真的不疼,只是装作不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摔了跤说“不疼”,被人欺负了说“没事”,失败了说“无所谓”。
好像只要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就真的不会疼一样。
“你等一下。”陈文站起来,走向自己的车。
他在手套箱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小药箱,那是他放在车上备用的。他翻了半天,没找到创可贴,倒是找到一卷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
他拿着纱布和胶带走回来,蹲在陈武面前,拉过他的手。
陈武愣了一下:“你干嘛?”
陈文拉过陈武的手,“别动。”
陈文把纱布在陈武的虎口上缠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又把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才放开。
“行了,”陈文说,“干活吧。”
陈武看着自己被纱布缠得像个粽子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包得真丑。”
“有得用就不错了,还嫌丑。”
“我是病人,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病人?被绳子勒一下就是病人了?那我在工地上被瓷砖割了多少次,岂不是该住ICU了?”
陈武忍不住笑了出来,陈文也笑了。
两个人第一次在这片紫菜田里,面对面地笑了。
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远处的海面上。
工人们看着这对兄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上午九点,第一批紫菜装车了。
小货车的车厢里堆了二十多个竹筐,每个筐里都是刚摘下来的新鲜紫菜,湿漉漉的,散发出浓郁的海腥味。
陈文让工人先把这批紫菜运回去晾晒,他站在车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老赵。
老赵是镇上最大的紫菜加工厂的老板,做了二十多年紫菜生意,手里有烘干设备,也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往年陈武的紫菜都是卖给老赵的,价格不算高,但胜在稳定。
陈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赵叔,我陈文,文子。”
“哟,文子啊,什么事?”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很热情。
“赵叔,我弟今年的紫菜快收了,品质不错,头水的,您那边收不收?”
“收啊,怎么不收?”老赵说,“不过价格嘛,今年行情不太好,我只能给到五十一斤。”
陈文皱了皱眉。五十一斤,比去年低了将近二十块。
“赵叔,五十一斤有点低了吧?我弟的紫菜是头水的,品质您也知道的……”
“文子,我跟你说实话,”老赵压低声音,“今年台风要来了,整个沿海的紫菜都要抢收,到时候市场上的紫菜会一下子多起来,价格肯定要跌。我现在敢给你五十一斤,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你自己想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文沉默了几秒。老赵说得有道理,台风一来,大家都在抢收,市场上的紫菜供过于求,价格肯定会跌。现在出手,虽然价格不高,但至少能保本。
但他还是不甘心。“赵叔,我再想想。”
“行,你慢慢想,不过我告诉你啊,过两天可能连五十都给不了了。”
挂了电话,陈文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
“谁的电话?”他问。
“老赵的。”
“哦,收紫菜那个?”陈武擦了擦嘴,“他怎么说?”
“五十一斤。”
陈武灌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十......”
去年的紫菜卖到六十八一斤,今年直接少了将近二十块。按他今年种的三亩紫菜来算,一亩能产干紫菜两百斤左右,三亩就是六百斤,五十块一斤,总收入三万块。
去掉苗种、肥料、人工、租海面的钱,剩下的也就两万块出头。
两万块,够干什么的?
陈武没说话,把矿泉水瓶盖拧上,随手扔在田埂上。
“你先别急,”陈文说,“我再问问别的渠道。实在不行,我们自己烘干自己卖,不经过他。”
“自己烘?”陈武苦笑,“哥,我们家连个烘干机都没有,怎么自己烘?”
陈文:“想办法。”
陈武:“想什么办法?”
陈文看了他一眼:“你先干活,别问那么多。”
陈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