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陈文打断他,“别煽情了,我受不了这个。”
陈武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喝着绿豆汤,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面。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了颜料的画布。海面上铺满了碎金,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明天,”陈文开口,“六点,我还来。”
陈武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来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你那五百块,先不急。”陈文又补了一句。
陈武呆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陈武说,“你这人说话真是……八百个弯。”
陈文:“怎么?”
陈武:“你直接说‘那五百块不用还了’不就完了吗?非要说什么‘先不急’。”
“谁说不用还了?”陈文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先不急’,听懂了吗?‘先’不急,不代表永远不急。”
“行行行,”陈武举起双手投降,“还还还,一定还。”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紫菜田里,像两根细长的竹竿。
潮水开始涨了,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淹没了岸边的石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文把杯子里的绿豆汤喝完,把杯子还给陈武。
“走了,”陈文道,“明天见。”
陈武接过杯子,“明天见。”
陈文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看了陈武一眼。
陈武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保温瓶,一手拿着两个搪瓷杯,草帽歪了也没扶,像一根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电线杆子。
陈文笑了笑,踩下油门,车子沿着土路颠簸着开走了。
后视镜里,陈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田埂上的一个小黑点。
和昨天一样。但今天的那个小黑点,好像比昨天站得直了一些。
陈文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整个院子都是葱花爆炒的香味。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回来了?”父亲问。
“嗯。”陈文答。
“吃了没?”父亲。
“没。”陈文。
“你妈炖了排骨汤,先去盛一碗垫垫肚子。”父亲。
陈文洗了手,走进厨房。
老妈正在灶台前忙活,炖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扑鼻。
“妈,我回来了。”陈文跟母亲打招呼。
“哎,回来了?”母亲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一身泥……下田了?”
陈文:“嗯。”
母亲拿了个碗,“你弟那边怎么样?”
陈文:“还行,收了一半了,明天再收一天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老妈点了点头,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他,“先喝汤,饭马上就好。”
陈文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坐在父亲旁边的凳子上,喝了一口汤。
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甜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陈武今天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手划了一道口子,我给包了。”陈文喝着汤回答。
父亲:“严重吗?”
陈文:“不严重,就是绳子勒的。”
父亲点了点头,摇着蒲扇,不再说话。
院子里有一棵老龙眼树,是陈文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两层楼高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陈文喝着汤,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空,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月亮也不亮,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朦朦胧胧的,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这种天象,不太对。
“爸,”陈文开口,“那个台风,你觉得会来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会来。”
陈文:“你怎么知道?”
“你闻闻这风,”父亲吸了吸鼻子,“有股腥味,比平时重,海里的东西闻到了风的味道,都会往深海跑,所以近海的水会变清,风里带的腥味就是从深海飘过来的。”
陈文也吸了一口空气,好像也闻到了,也没闻到。
但确实,今晚的风有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咸腥,而是一种更浓、更冲、更让人不舒服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
“明天赶紧收,”父亲说,“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完的……就算了,老天爷要收回去的东西,拦不住。”
陈文握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陈文不信命。从小到大,他就不信命。
当年他手里只有两百块钱,连个像样的摊位都租不起,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说他一个刚毕业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还想开店?做梦吧。
他没听,做成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开着镇上最大的建材店,穿着白衬衫,喝着排骨汤。这就是他“不信命”的结果。
所以父亲说“老天爷要收回去的东西,你拦不住”,陈文不同意。
他想和命运较较劲。不是为了紫菜,是为了陈武。
为了那个蹲在田埂上、晒得黑红、手上全是口子、却还在傻笑着说“我想证明一下”的弟弟。
陈文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爸,我回去了。”
“这么晚了还回去?住下吧。”父亲放下手里的蒲扇。
陈文:“不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挽留。
陈文去厨房和母亲说了声,就往院子外走。
陈文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爸,台风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文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去吧,”父亲说,“路上开车慢点。”
陈文点了点头,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