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的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陈武。
陈武站在田埂上,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正吃力地把一个快要被冲走的紫菜架往岸上拉。他的身体被风吹得前仰后合,像一棵在暴风中挣扎的小树。
“陈武!”陈文跳下车,大声喊他。
海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陈武!”
陈武终于听见了,转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陈文看见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雨水还是汗水。
“你上来!”陈文冲他喊。
“架子快散了!”陈武喊回来,“我先把这几个拉上来!”
陈文扯着嗓子大喊:“你不要命了?!”
陈武也扯着嗓子喊:“紫菜不要了?!”
陈文:“紫菜没了可以再种,你没了怎么办?!”
这句话喊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武愣在原地,手还攥着绳子,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陈文,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一种他从未在哥哥脸上见过的东西。
陈文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煽情了。他想说点什么来化解尴尬,可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海风更大了。一道巨浪从海面上翻涌而起,像一堵黑色的墙,朝着岸边压了过来。
陈文看见了那道浪。
陈武也看见了。
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放大。
“松手!”陈文大喊。
可陈武没有松手。陈武的双手像焊在了绳子上一样,死死地攥着。他知道,如果他松手,这个架子就会被浪卷走,上面的几百斤紫菜就全完了。
那是他几个月的血汗,那是他向哥哥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他不能松手。翻涌而起的巨浪砸了下来。
海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来,陈武整个人被淹没了。海水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咸涩的味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的身体被浪推着往后退,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像一片树叶在水里翻滚。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根绳子。
海浪来得快,退得也快。
陈武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着了火一样,绳子还在手里,紫菜架还在,没有被冲走。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见了陈文的声音。那声音,他从没听过。
不是平时的冷静、克制、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嫌弃,而是一种嘶哑的、颤抖的、几乎变了形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心脏,连喊出来的声音都跟着碎了。
“陈武......!你疯了,是不是?!”陈文朝他跑了过来。他跑得很急,在湿滑的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连爬带滚地站了起来,冲到了陈武身边。
陈文蹲下来,双手抓住陈武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没有缺胳膊少腿,还在喘气,还活着。
陈文忽然觉得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陈武看着陈文这副模样,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哥……”
“你闭嘴。”陈文的声音还在抖,“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危险?要是那个浪再大一点,整个人就被卷走了!卷到海里去!你让我怎么跟爸交代?怎么跟妈交代?你让我怎么办?”
陈文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陈武沉默着,只是这么看着他哥。
他从来没听陈文说过这种话。在他的印象里,哥哥永远是那个站着说话的人,冷静、理智、滴水不漏。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看到陈文慌乱的样子。
可今天他看到了。不是因为生意赔了,不是因为客户跑了,不是因为任何跟钱有关的事。
而是因为他。
因为陈武差点被海浪卷走。
陈武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手,看着手指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哥,”他轻声说,“你看我这不没事儿嘛。”
陈文急促呼吸着,没说话。
风呼呼地吹,把陈文的沉默吹得支离破碎。
过了好一会儿,陈文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起来,”陈文伸出手,“把剩下几个架子都拉上来,然后先撤,等工人过来再搞。”
陈武看着陈文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被瓷砖割的。这只手,平时用来签合同、数钱、端茶杯,现在却伸向一个浑身湿透、满手是泥的弟弟。
陈武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好。”
两个人开始合力拉架子,抢收散落的紫菜。
快到早晨6点,陈文叫的工人们也陆陆续续赶到了。他们有的骑电动车,有的开三轮车,有的干脆步行,一个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是来了。
六个人,一个不少。
陈文看见他们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谢谢大家了。”陈文说。
工人们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各自拿上工具下了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抱怨,没有人问“今天工钱能不能加倍”。他们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干活。
这就是石侨镇的人。平日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开玩笑,骂骂咧咧地过日子。可到了紧要关头,他们比谁都靠得住。
陈武在抢收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弯着腰,弓着背,双手不停地把紫菜从架子上摘下来,放进筐里。动作比昨天快了一倍,甚至更快。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海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风一吹,冷得像刀子在身上刮。嘴唇早就紫了,牙齿在打颤,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陈武身上。
陈武抬头看了他一眼。
“穿上。”陈文说,语气不容置疑。
陈武本来想说“你自己不冷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字。
陈武把外套穿上了,外套上有陈文的体温,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