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可是了,”陈文站起来,“先把这批紫菜处理好,卖了钱,把欠我的五百块还了,然后咱们再想下一步。”
陈武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五百块?”
“当然惦记,”陈文面无表情,“我是商人,亲兄弟明算账。”
陈武:“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可没说‘亲兄弟明算账’。”
陈文:“那不一样。”
陈武:“怎么不一样?”
陈文打趣,“抱你是感情,五百块是原则。”
陈武彻底服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在他哥面前占到便宜。
台风在夜里十一点正式登陆。
陈文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留在了建材店里。店里铺满了紫菜,他怕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身边没人不行。
陈武也没走。两个人把店里的折叠床支起来,一人一张,隔着一堆紫菜面对面躺着。
外面的风大得吓人,街上狂风作乱。
不是那种“呜呜”地吹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远处一同咆哮的轰鸣。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窗户被风吹得“咣咣”作响,好像随时会被掀飞。
陈文和陈武谁都没有睡着。
“哥。”陈武的声音从紫菜那边传来。
陈文回应:“嗯。”
陈武:“你怕不怕?”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怕。”陈文说。
陈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文会这么坦率地承认。
“我也怕。”他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武又开口,“哥,你说咱们小时候,台风来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陈文想了想:“躲在被窝里,听爸讲故事。”
“对,”陈武笑了,“爸最爱讲龙王的段子,说台风是龙王打喷嚏,一打喷嚏就会下雨。我那时候真信了,还问爸,龙王是不是感冒了。”
陈文也笑了:“你还说,要让爸给龙王送药。”
“对对对!我说咱们煮一碗姜汤倒到海里,龙王的感冒就好了,就不打喷嚏了,台风就停了。爸听了笑得直拍大腿......”陈武说着。
两个人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武:“哥。”
陈文:“嗯。”
陈武:“谢谢你。”
陈文无奈:“你今天谢了八百遍了。”
“我知道,”陈武的声音有点闷,“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今天来救我。如果你没来,我可能真被那个浪卷走了。”
陈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文说:“你要是被卷走了,我会跳下去救你的。”
陈武看着陈文:“我知道。”
陈文:“你知道?”
“我知道。”陈武说,“你是那种人。嘴上说‘亲兄弟明算账’,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连账本都不会看一眼。”
陈文没有说话。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武,不想让弟弟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窗外,台风还在肆虐。
可在这间堆满紫菜的建材店里,在这两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在这片被风雨声包围的黑暗中,陈文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紫菜保住了。
不是因为台风快过去了。
而是因为,他听见陈武在对面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这个在台风天还不忘救紫菜架的弟弟,这个今天差点被海浪卷走的弟弟,这个欠了他五百块却理直气壮地说“战略性投资失败”的弟弟,现在躺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睡着了。
陈文望着弟弟的熟睡的脸好久,渐渐地闭上眼。
窗外的风声,渐渐变成了摇篮曲。
台风在第二天清晨过境了。
陈文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风小了很多,雨下了一会儿,也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光束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老板!老板!”是小刘的声音,“快开门!出大事了!”
陈文一骨碌从折叠床上翻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小刘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怎么了?”陈文的心一沉。
“你们家……你们家的房子……”小刘指着镇东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陈文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撒腿就往外跑。
他跑过两条街,转过一个弯,看见了自己家的房子。
房子还在。
但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一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院子里的龙眼树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树冠压塌了半堵围墙。厨房的窗户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
陈国强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常喝的茶杯,正在喝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陈文冲进去,“你没事吧?”
“没事,”父亲放下茶杯,“就是屋顶漏了点雨,你妈已经收拾好了。”
陈文:“龙眼树倒了!”
陈国强:“看见了。”
陈文:“围墙塌了半截!”
陈国强:“也看见了。”
陈文不解:“你就不着急?”
父亲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急有什么用?东西坏了可以修,树倒了可以种新的。人没事就行。”
陈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文蹲下来,看着那棵倒在地上的龙眼树。这是他小时候种下的,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从别人家要了一棵小苗,挖了个坑,踩了几脚土,浇了一瓢又一瓢水,就活了。
后来这棵树越长越大,越长越高,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撑开一把绿伞,一家人坐在树下乘凉、吃饭、聊天。
现在它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