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看着陈文，忽然觉得自己的哥哥像一座山。

不是那种高耸入云的、让人仰望的山，而是那种稳稳地立在地上的、让人可以依靠的山。

“哥，”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

“别放心太早，”陈文坐下来，端起茶杯，“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石侨镇沉在一片朦胧的夜色里。

远处，石侨湾的海面上，渔火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中眨着眼睛。

那些渔火下面，是陈武的紫菜田，是陈叔的海蛎田，是老赵头的渔网，是几代石侨镇人赖以为生的命根子。

而现在，有人要来拿走它。

但陈武不怕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钱老板的勘测队走后第三天，镇政府的一纸通知贴满了石侨镇的大街小巷。

通知是用大红纸写的，贴在镇中心的公告栏上，风吹日晒了两天，边角已经翘了起来，像一张咧开的嘴。

上面写着几行工工整整的楷体字，措辞官方、语气严肃，大意是：为促进石侨镇旅游业发展，经镇政府研究决定，将石侨湾海域整体开发为“海上牧场”旅游项目，现有养殖户须于三十日内自行清理完毕，逾期未清理的，将由镇政府统一处理。

三十日。陈武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他不是不识字，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十天，一个月，四个星期。

他的紫菜还有将近一半没收，第二批苗刚下了十天，才冒出针尖大的嫩芽，三十天后，这些嫩芽还没长成筷子长，就要被人连根拔起。

“武子，你也看到了？”陈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武转过身，看见陈叔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陈叔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冒着淡淡的青烟。

“看到了。”陈武说。

“你说这事还有没有缓？”陈叔吐了口烟。

陈武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没底。

他不知道这个“缓”在哪里，不知道谁能让这件事缓下来，不知道缓下来了又怎么样。

他只是不想在陈叔面前说“没有”，不想让这个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从他嘴里听到一个绝望的回答。

“叔，你先别急，”陈武说，“我们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叔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公告栏的木框上磕了磕烟灰，“人家有红头文件，有镇政府撑腰，咱们几个种紫菜的、养海蛎的，能翻出什么浪花？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陈武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掏出手机，给陈文发了一条消息：“通知贴出来了，三十天。”

三秒钟后，陈文回了一个字：“来店里。”

陈武把手机揣回兜里，跟陈叔说了句“叔，我先走了”，骑着电动车往建材店赶。

陈文坐在茶桌一边，面前摊着那张红纸通知，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从公告栏上揭下来的，也可能是拍了照片打印出来的。他用红笔在“三十日”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看了？”他头都没抬。

“看了。”陈武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什么感觉？”陈文问。

“想骂人。”陈武答。

“骂谁？”陈文接着问。

“骂……我自己，也不知道骂谁了。”陈武把水杯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哥，你说这事，咱们还能翻盘吗？”

陈文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陈武注意到，陈文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嘴唇也有些干裂，嘴角起了一点皮，这个平时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人，这几天显然也没闲着。

“我查了那个钱总。”陈文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后，里面夹着十几页纸。

陈武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工商登记信息，“钱途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元，法定代表人钱有财，成立日期是两年前，经营范围包括旅游项目开发、景区管理、餐饮服务、会议服务等，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第二页就不一样了，第二页是一份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字体很小，密密麻麻的。陈武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出几个关键词，“合同纠纷”“违约”“赔偿”。具体是什么事，他看不太懂。

“这是什么？”陈武指着那页纸问。

“钱有财之前在外地搞的一个项目，”陈文翻到下一页，“也是旅游开发，也是海上项目。他跟当地政府签了意向书，拿了补贴，然后项目烂尾了。渔民的土地被占了，补偿款没到位，打了两年官司。最后法院判他赔钱，他公司账上没钱，渔民一分钱没拿到。”

陈武的眼睛瞪大了，心里想大骂人渣，“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个骗子？”

“不一定是骗子，”陈文把文件夹合上，“但肯定不是个靠谱的人。他之前的项目没有善终，现在又来石侨镇搞同样的套路。你说，他图什么？”

“图补贴？”陈武的脑子转得很快，“他是不是拿了镇上的补贴就跑？”

“有可能。”陈文靠在椅背上，“但这种猜测不能乱说，要有证据。”

“那我们怎么找证据？”陈武焦急地说。

陈文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蔡子明 《海峡都市报》记者”。

“这是我一个客户介绍的，省报的记者，专门跑民生新闻的。”陈文说，“提前通过电话，他愿意来石侨镇看看，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情况。”

陈武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哥，你是想让记者来曝光？”

“不是曝光，是调查。”陈文纠正他，“记者有采访权，有些事情他们去问，比我们去问管用。而且，如果有媒体关注，镇上就不敢乱来。”

陈武看着那张名片，忽然觉得手里这张小小的纸片，比什么红头文件都重。

“哥，你这个脑子……”陈武自愧不如，朝他竖起大拇指。

“别拍马屁，”陈文站起来，“你先别跟别人说记者的事，等记者来了再通知大家。另外，你把紫菜的样品准备好，让记者看看咱们石侨镇的东西有多好。有了好东西，说话才有底气。”

“明白！”陈武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站起来就往外走。

“等一下。”陈文叫住他。

陈武回过头。

“注意安全。”陈文说，语气很淡，但陈武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知道了。” 陈武走出店门，那只招财猫朝着店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和他招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