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下海了,这个烙印也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留在他的皮肤里、骨头里、血液里,提醒他,你是一个渔民,你也曾经属于这片海。
蔡子明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叔一一回答。
他说到去年海蛎丰收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到前年台风把架子全部冲垮、损失了两万多块钱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往海的方向看,好像那些话不是说给记者听的,而是说给海听的。
采访结束后,蔡子明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跟陈叔握手,“陈叔,谢谢您。您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写进报道里。”
“记者同志,”陈叔握着蔡子明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说,这事……还有没有希望?”
蔡子明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又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陈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陈叔,我不敢保证结果。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把你们的声音,带到该带的地方去。”
从陈叔家出来,陈武又带着蔡子明去了另外几家养殖户。
老赵头在石侨湾这片海域种植紫菜已经超过二十个年头了,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的全部重心都围绕着这片海。他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好,患有慢性疾病,常年需要靠药物维持,家里的经济来源几乎全部依赖于紫菜养殖的收入。那片海不仅是他们生计的依靠,更是妻子买药的唯一指望,如果这片海因为任何原因不能再养殖,老赵头连给妻子买药的钱都难以凑齐,整个家庭将陷入无法想象的困境。
吴婶是一位坚强的寡妇,她的丈夫在十年前一次出海捕鱼时不幸遇难,留下她独自一人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十年来,她含辛茹苦,靠着在石侨湾精心打理的两亩海蛎田,一点一点把孩子们拉扯大。如今,大女儿刚刚通过努力考上了大学,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高昂的学费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至今还没有凑够。那片海蛎田不仅是她过去十年的生存支柱,更是女儿走向未来的希望所在,她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这片海里的收成上。
阿水是石侨湾年轻一代的渔民,虽然才三十出头,但从小在海边长大,初中毕业就跟随父亲学习捕鱼和海蛎养殖,至今已有十多年。他内心一直怀有改变命运的念头,不想象父辈那样一辈子困在海上,渴望能尝试其他行业,寻找新的出路。然而,现实却格外残酷,他没有像样的学历,缺乏其他职业技能,更没有任何启动资金,几次尝试转行都无果而终,最终还是回到了海上。对阿水来说,石侨湾不仅仅是他工作的地方,更是他目前唯一的、无奈的退路,承载着他所有的迷茫与仅有的依赖。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离不开那片海。
陈武走在前面,蔡子明跟在后面,录音笔换了两节电池,采访本写满了小一半。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走出最后一家,天气有些热,俩人停在了一颗榕树下,陈武蹲在路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着脖子灌了半瓶,“蔡记者,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蔡子明侧坐在电动车上也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哪件事?是报道能不能发出来,还是报道发了之后能不能改变结果?”
“都问。”陈武看着他。
蔡子明把水瓶盖拧上,想了想,“报道肯定能发出来。这个事的新闻价值很大,渔民生计、旅游开发、地方政府、开发商,这几个关键词放在一起,读者爱看,编辑也爱发。”
“那结果呢?”陈武继续问。
“结果......”蔡子明停顿了一下,“结果我不能保证。新闻不是魔法,不能点石成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陈武耐心地问着。
“我做记者八年,跑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有些报道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什么反应都没有,但有些报道,发出去之后,会有人打电话来问,会有人来调查,会有人来问责。一次报道没用,就两次,两次没用,就三次,次数多了,总会有人听见。”蔡子明说。
陈武看着蔡子明,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力量,比资本、比关系、比红头文件更持久。
那就是有人在听,有人在写,有人在说。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渔民的声音,愿意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愿意替他们说话,这片海就还有希望。
蔡子明在石侨镇待了两天。
第一天陈武带着蔡子明采访养殖户,第二天去石侨湾海边实地看了看。
陈武问他见过紫菜怎么生长吗,蔡子明诚实地说没见过。
陈武直接带他下到紫菜田里,指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紫菜架,跟他说每一排架子是什么时候下的苗、什么时候长的叶、什么时候能采收。
蔡子明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整片海湾染成金红色,忽然说了一句:“陈武,你这地方,真美。”
“美有什么用?”陈武苦笑,“马上就要变成水上乐园了。”
“所以......我才要把它拍下来。”蔡子明举起相机,对着海面按下了快门。
“咔嚓咔嚓......”一声声相机的快门声不断响起,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永远地留在了蔡子明的相机里。
陈武看着那台相机,忽然觉得,这件东西比任何武器都厉害,它能把一个人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送到成千上万人的眼前。
那些坐在城市高楼里,一辈子没见过海的人,会通过这张照片看到石侨湾,看到紫菜田,看到一个渔民站在田埂上,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的样子。
如果他们看到了,也许就会心疼;如果他们心疼了,也许就会关心;如果他们关心了,也许就会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有时候一句话,也许就能改变一切。
蔡子明走后的第三天,陈武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陈叔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偷偷摸摸地讲话。
“武子,钱老板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勘测队,是几辆大车,拉着钢管和木板,说要开始搭水上栈道了。”
陈武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在石侨湾北边,就是咱们紫菜田边上那块空地。你快来看看吧。”
陈武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往石侨湾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