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的心沉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设计师在画这张图纸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这片海面上有养殖户。在他们眼里,石侨湾就是一汪空荡荡的海水,随便怎么折腾都行。
“李师傅,我跟您说个事,”陈文的语气还是很客气,但多了一点严肃,“这片海面上的紫菜田,是有合法承包合同的。项目方在没有跟养殖户达成补偿协议之前,擅自进场施工,这个在法律上是有问题的。”
李师傅的脸色变了一下,“我们只是干活的,合同啊法律啊那些事,我不懂。领导让我来,我就来了。”
“我知道您只是干活的,我不为难您。”陈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您最好跟您的领导反映一下,在补偿协议没签之前就动工,风险很大。万一出了纠纷,工程停了,您的工钱也结不了,对吧?”
李师傅看了眼手里的图纸,站起身来,神色有些不安,“你说的这些,我会跟我们领导说的。”
“谢谢,李师傅。”陈文客客气气地。
陈文转身走回去。
陈武蹲在路边,面包已经吃完了,正捏着空袋子发呆,“哥,你跟他说什么了?”
“让他回去跟领导反映情况。”陈文在他旁边蹲下来,“就算不能阻止他们开工,赔偿款没下来的话,至少能拖一拖,拖一天是一天。”
“能拖几天?”陈武问。
“不知道。”陈文看着远处那几辆货车,“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事情并没有因为陈文的几句话就停下来。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准时出现在了石侨湾北边,钢管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木板一块一块地铺了上去。
从远处看,那些脚手架一样的结构像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骨架,还没有血肉,但已经有了狰狞的形状。
陈武站在紫菜田里,看着那些钢管一点一点地朝他的方向延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低下头,继续摘紫菜。
手都在不自觉地抖,但他不能让它抖,他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只要他还在摘,还在收,还在做紫菜,这片海就还是他的。
傍晚时分,陈文也来了。
他穿着雨靴,卷着裤腿,蹲在陈武旁边,一起摘紫菜。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手一捋一捋的,紫菜叶片整整齐齐地落进筐里,几乎没有破损。
“你今天店里不忙?”陈武问。
“小刘看着呢。”陈文说。
“你天天往这里跑,店里生意怎么办?”陈武有点愧疚。
“生意少做一天不会死。”陈文头都没抬,“但你的紫菜少收一天就会烂在海里。”
陈武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海风呼呼地吹,钢管碰撞的声音从北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打他们的心脏。
第三天,蔡子明的报道在《海峡都市报》上发表了。
标题很醒目:《石侨湾的紫菜田,还能存在多久?》配图是陈武站在田埂上的背影,夕阳把他整个人映成了剪影,像一幅黑白照片,下面还有几张紫菜田的特写,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武是在手机上看到的,陈文把链接发给他,他点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报道里写了他种紫菜的经历,写了台风夜抢收的故事,写了钱老板要清退养殖户的消息,写了陈叔、老赵头、吴婶、阿水的故事。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核实过的。
蔡子明在报道的最后写道:“石侨湾的这片海,养活了石侨镇三代人。它不仅是一片海,更是一本活着的地方志,记录着渔民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希望与绝望。如果这片海被填平了,被开发了,被改变了,失去的不仅仅是紫菜和海蛎,更是一种延续了近百年的生活方式,一种人与海之间最原始、最纯粹的联系。”
陈武把这篇报道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眼眶发热,第二遍看得鼻子发酸,第三遍的时候,他放下了手机,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他不知道这篇报道能改变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能改变,也许能改变一切。
但至少,有人听见了他们说话。
这就够了。
报道发出后的第二天,陈文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同行打来问情况的,有客户打来确认订单的,有几个做海产品生意的外地老板打来问紫菜价格的,还有两个记者打来要求采访的。
陈文一一接听,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明、回应,手机的电量从早上满格一直掉到下午的红格。
陈武的电话也响了不少。
有几条是陌生人加微信的,备注写着“看到报道想买紫菜”“支持石侨镇渔民”“想合作开发紫菜产品”;他一条一条地通过,一条一条地回复,礼貌而谨慎。
最让陈武意外的是,有一个人加了他的微信,备注写的是:“我是市里一家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想跟您谈谈紫菜长期合作的事。”
陈武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十几秒,把手机递到陈文面前,“哥,你看这个。”
陈文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一动,“市里的大公司?”他问。
“嗯,名字我听说过,是专门做海产品加工的,在省里有名气。”陈武有点激动。
“你回他,说我们欢迎合作,但需要当面谈。”陈文看了一下屏幕界面说。
陈武点了点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好的,约个时间我们这边安排人来石侨镇,到时候联系您。”
陈武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开心,“哥,你说这是不是因祸得福?”
“什么?”陈文没看他。
陈武把手机放在茶桌上,转身走到收银台轻轻摸了摸那只招财猫,“钱老板要来搞开发,把记者引来了;记者来了,报道发了;报道发了,反而有人注意到咱们的紫菜了。这叫不叫……叫什么来着……塞翁失马?”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陈文替他补全了。
“对对对,就这个意思。”陈武难掩激动的心情。
陈文看着他在摸那只招财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他说,“先把眼前的硬仗打完。”
“我知道。”陈武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陈武心里清楚,这场硬仗的结局,不是他能预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