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钱有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省海洋与渔业局,这个部门的级别比他预想的要高。他本来以为,搞定镇一级就够了,最多到市一级。没想到一个省报的报道,直接捅到了省里。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脖子,随即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徐,帮我查一下,《海峡都市报》那个记者蔡子明,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石侨镇上的气氛也变了。
那张红纸通知还在公告栏上贴着,但没有人再去撕它,也没有人再去围着看,它就像一张过期的告示,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发脆,边角翘得更高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镇政府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正式的表态。
陈武也注意到,施工队这两天来得没那么勤了。钢管和木板还堆在路边,但工人少了一半,进度明显慢了下来,那个戴安全帽的李师傅也不像之前那么趾高气扬了,看见陈武过来,甚至主动点了点头。
陈武没有去打听原因,他不想给那些还在摇摆的人施加压力,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得意。
他依旧在田里默默地干活,把最后一批头水紫菜摘完、烘干、包装,然后发货。
他的紫菜订单也越来越多了。
那家高档餐厅又追加了三百斤,说要作为店庆伴手礼送给VIP客户。
市里那家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如约来到了石侨镇,跟陈武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签了一份意向协议,每年采购两千斤紫菜,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独家供应对方的“高端海产品线”。
两千斤。
陈武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以为自己在做梦,“哥,你掐我一下。”
陈文喝了口茶,说:“为什么?”
陈武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怕我在做梦。”
陈文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疼!”
“不是做梦。”
陈武捂着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笑了,心里别提有多得意。
可陈文没有笑。
他把那份意向协议拿出来翻了又翻,用红笔在几个条款下面画了横线。
“这个‘独家供应’的条款,你要注意,”他把合同推回到陈武面前,“如果你签了,就不能再卖给其他客户了。他们每年要两千斤,你有那么多产量吗?”
陈武愣了一下,拿起合同仔细看,“我现在一年怎么也能产六百斤干品……”
“对,这么一来你就要扩大规模。”陈文靠在椅背上,“但扩大规模需要更多的海面,海面的事还没解决,万一海面被收走了,你拿什么供货?”
陈武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哥,你是说……这个合同不能签?”
“我不是说不能签,我是说你要想清楚再签。”陈文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踱步,“签了合同就要守信用。如果你做不到,损失的不仅仅是钱,还有信誉。”
陈武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沉默了。
合同的纸张是白色的,挺括的,带着新鲜的油墨味。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条款都在告诉他,这是一笔大生意,是一个翻身的机会。
可他也知道,陈文说的是对的。
以他目前的产能是远远不够的,海面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现在签了这份合同,万一明年拿不到足够的海面,他拿什么供货?拿什么对得起人家的信任?
陈武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那我跟他说,先签一年试试,产量保证在八百斤。等海面的事定下来了,再扩大合作规模。”
陈文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你长大了。”
“我一直都很大好不好?”陈武说。
“我说的是脑子,不是身高。”陈文无奈地笑了一下。
陈武深吸一口气,觉得有时候跟陈文说话真是会折寿。
省里的调查组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四天,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石侨镇。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朴素但气质干练,一看就是机关单位出身的。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方,是省海洋与渔业局海域管理处的副处长。
他们没有提前通知镇政府,直接去了石侨湾。
陈武当时正在田里晾晒紫菜,看见几个人沿着土路走过来,以为是来买紫菜的客户,还准备迎上去打招呼。走近了才发现,这几个人身上的气质不对,不是商人,不是游客,更像是来检查工作的。
“你好,老乡,请问你是这片紫菜田的承包户吗?”方处长主动伸出手。
“我是,我叫陈武。”他拉起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握了一下对方的手。
“我们是省海洋与渔业局的,来了解一下石侨湾海域的情况,方便带我们看看吗?”方处长问道。
陈武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方便......方便,我带你们走一圈。”
他带着方处长三个人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指着那些紫菜架,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头水紫菜,那是二水,那边是新下的苗。
他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在介绍自己的劳动成果。就像陈文说的,这些紫菜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原本它们长得好好的,在这片海里,在这片被开发商盯上的海域里。
方处长看得很仔细,边上的两人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偶尔问几个问题:承包合同是什么时候签的?承包期到什么时候?每年的产量是多少?收入大概多少?
陈武一一回答,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最后,方处长站在田埂上,看着整片紫菜田,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紫菜种得不错,”他看着陈武笑了一下说,“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谢谢。”陈武突然有点害羞。
“关于石侨湾开发的事,省里会依法依规处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任何单位不得擅自改变海域现状。”方处长很正式地告知他。
陈武听着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他没有问“调查结论什么时候出来”,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意味着,施工队不能再往前搭了。
他的紫菜田,暂时保住了。
整个下午,陈武带着方处长三人在石侨湾逛了一圈,见了陈叔,老赵头,吴婶,阿水好几家养殖户的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