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深吸一口气，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他总觉得跟陈文交流真的很需要心理建设一下。

烘烤机到位之后，“石侨兄弟”紫菜零食的产能发生了质的飞跃。

以前用小烤箱，一天最多做三百袋，累死累活也就三百袋。现在用烘烤机，一天轻轻松松八百袋，而且品质更稳定，不需要陈武守在旁边盯着温度和时间。

他和阿水可以从容地把紫菜准备好，放进烘烤机，设好参数，然后去干别的事。二十分钟后回来，一炉新鲜的紫菜零食就出炉了。

八百袋。一个星期就是五六千袋。

陈武心里数着这些明确的数字，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紫菜零食的量上来了，陈武又愁起来了。

“哥，你说这些都能卖出去吗？”

陈文喝着茶，对他说，“能不能卖出去，看你的本事，东西做出来了，市场还需要开拓。”

陈武用右手拍了拍脸颊，“怎么开拓？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下周不是去市里谈超市的事。”陈文提醒他。“先把货备好。”

陈武点了点头，起身去了后厨房里，和阿水把第一批用新烘烤机做出来的紫菜零食打包装箱。他在每袋的背面贴了一个小小的标签——“石侨兄弟·新烘烤工艺”。

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说想让客户知道，他们在进步。他们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好。

周经理的采购合同是在展销会后第十天签的。周经理的助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武还在紫菜田里整理架子，约好见面时间他立刻就告知了陈文，陈文当时就在手机里设了个时间提示。

陈武到达佳佳美连锁超市的总部，周经理亲自下来接他的。

陈武坐在周经理办公室的黑色皮沙发上，周经理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摆着茶具和茶水，助理拿来了一式两份的合同放在了茶桌上，然后走了。

合同的纸张挺括，印刷精美，每一条条款都用标准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供货方：石侨兄弟食品有限公司”、“采购方：佳佳美超市连锁有限公司”、“产品名称：即食紫菜零食”“规格：五十克/袋”“供货单价：十二元/袋”“首批供货数量：五百袋”。

十二元一袋。

陈武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成本大约五元左右，加上包装、物流、人工，综合成本六块五左右。一袋赚五块五，五百袋就是两千七百五十块。

五百袋。钱不多。但这是超市渠道的敲门砖。

周经理为人也很爽快，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他面前。“陈总，没问题的话，咱们可以签了。”

陈总。

陈武被这个称呼叫得浑身不自在。

村里镇上认识他的人，大家都是叫的“武子”“陈武”“那个种紫菜的”，现在有人叫他“陈总”。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礼貌性的称呼，并不代表他真的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还是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拿起笔，在乙方代表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弯了一些，看起来不是很好看，因为他的手抖了。

第一次签合同，第一次被人叫陈总，都是因为激动导致的。

周经理把合同收好一份，另一份递给他。“陈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陈武接过合同也笑着说道。

陈武把合同对折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跟周经理握了手，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左手掐了一下右手的虎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出电梯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合同封面的照片，发给了陈文。

陈文发来了两个字：“签了。”

陈文的回复还是只有一个字：“嗯。”

三秒钟后，又发了一条：“晚上回来庆祝。”

陈武看着“庆祝”两个字，又傻呵呵地笑了。

陈文不是一个喜欢“庆祝”的人，特别是最亲近的人。他的“庆祝”方式最多就是多炒几个家常菜，开几瓶啤酒，然后说几句“这段时间辛苦了。有钱一起赚。有事一定帮。”话都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中肯又中听。

这就够了。陈武觉得大老爷们儿不需要鲜花、气球、蛋糕，他只需要大哥说一句“辛苦了”，就很知足了。

因为陈文从来不轻易对他说这些话，以前要么默不作声，要么开口就骂。

既然他哥能说出口了，就是真的觉得他辛苦了，他很满足。

庆祝的晚饭设在建材店后面的小厨房里。

陈文亲自炒了四个菜：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海蛎紫菜汤。紫菜当然是陈武种的。

阿水也来了，还带了一瓶白酒，说是他媳妇让带的，特意带来“庆祝武哥第一次签大合同”。

四个人。陈文、陈武、阿水、小刘，围着一张折叠桌坐着，筷子和碗碟碰得叮当响。

红烧肉炖得软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空心菜脆嫩，蒜香浓郁；西红柿炒蛋酸甜可口，汁水拌饭能吃两碗。

阿水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武子，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开个厂子？不是这种小厨房，是那种正规的食品厂，有车间、有流水线、有质检、有包装。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跟电视里一样。”

陈武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能啊。一定能。”

“真的？”阿水滋溜了一下鼻子。

“真的。现在虽然不行，但咱们一定会有咱自己的厂子。”陈武一口酒下肚，皱了下脸。

“那是什么时候？”阿水用手挠了挠额头。

“等咱们先把这一千袋做完。接几个大单。厂子就搞起来。”陈武用手拍拍胸脯，保证似的。

阿水嘿嘿傻笑，端起酒杯。“行，我等。来我敬大家一杯。”

陈文、陈武、小刘，举起自己的酒杯，四个人酒杯碰到了一起。

小刘在旁边插了一嘴：“武哥，你要是开厂了，我去给你当车间主任。”

“你......？”陈文看了他一眼，“你会什么啊？”

“我会管人呐！”小刘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说，“你看你平时不在店里，我不是管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没什么可管的。店里的活有啥我不知道的。”陈文抿了一小口酒，皱了下眉心说。

小刘斜了一眼，假装受伤地捂住了胸口，连连叹气。

几个人笑成了一团，笑声从小厨房里飘出去，飘到了街上。路过的邻居听见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他们或许并不清楚大家在笑什么，但这欢快氛围听着就让人打心底里觉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