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镇长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武继续说：“钱老板给的五万块补偿，听着不少，但对我们这种靠海吃饭的家庭来说，五万块撑不了一年。我们这些人在海上干了半辈子，除了种紫菜、养海蛎，别的什么都不会。把海拿走了，我们吃什么？背井离乡出去打工？”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大，把该说的都说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大家面面相觑，只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副镇长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武没想到的话。

“陈武，你说的这些呢，我记下了。关于紫菜养殖和旅游结合的意见，我会向镇上反映。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个事实，石侨湾的开发是市里定的方向，镇上的权限有限。我们能做的，是在开发的过程中尽可能保护养殖户的利益，但不能阻止开发本身。”

陈武听懂了。镇上的意思是：旅游项目肯定是要搞的，但补偿条件可以谈。

不是“要不要”，是“怎么给”。

他心里凉了半截，但也没想放弃，想着再争取一下。

“刘镇长，我理解镇上的难处。那能不能先划出一片海域，作为紫菜养殖保护区，不纳入开发范围？我们这些养殖户集中在那个区域，不影响旅游项目的整体规划。”

刘副镇长想了想。“你这个提议，我可以带到镇上的班子会上讨论。”

“谢谢，刘镇长。”陈武觉得要了个态度也行。

座谈会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其他养殖户也陆续发言了。

老赵头说他的药用完了，补偿款不够买药。吴婶说她两个孩子要上学，还要是没了就养不了海蛎，生计就没啦。阿水说他不反对开发，但希望镇上能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和补偿方案，不要再拖了。

刘副镇长一一记了下来，说了几句“会向上级反映”“请大家耐心等待”之类的话，然后宣布散会。

陈武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陈叔追了上来。

“武子，你觉得今天这个会，有用吗？”

陈武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有用没有，至少我们说了我们的情况，他们也听了。”

陈叔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蔡子明的报道和省里的调查，让钱有财暂时消失了。

这段时间，网上冒出了一个让陈武意想不到的麻烦。

阿水先发现的。

那天晚上，阿水刷着手机，在一个电商平台上看到了“石侨兄弟紫菜零食”在卖。包装袋和他们的几乎一模一样，深绿色背景，海浪图案，“石侨兄弟”四个字。但仔细看，字体不太对，包装袋的材质也不一样。他们的包装袋是哑光的，这个是亮面的；他们的封口是平整的，这个是皱巴巴的。

阿水把手机拿给陈武看，问他，“武子，这是不是你发的货？”

陈武接过来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不是。我们还没有在电商平台上开店。”

“那是谁在卖？”阿水望向他。

陈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点进那个店铺，看了看产品详情页。

页面上的图片用的是他们之前拍的紫菜田照片，那几张照片是陈武自己用手机拍的，发过朋友圈，也发给过蔡子明。像是被下载了，ps了一下，就变成了别人的产品图。

店铺的销量显示已经卖了三百多袋，评价有四十多条。陈武点开评价，一条一条地查看。

“太咸了，不好吃。”

“跟图片不一样，发过来的紫菜碎得跟渣一样。”

“包装漏气了，紫菜软塌塌的，根本不是脆的。”

“别买！假冒的！”

每一条差评都像一把刀，扎在陈武的心上。

他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品牌，好不容易积累的口碑，就被人这么糟蹋。

“靠......我倒要看看，这个店是谁开的。”陈武气不打一处来，是哪只八爪鱼挨千刀的，敢动他的歪主意。

阿武在手机上查了半天，找到店家主页。店铺名叫“海味优选”，注册地在隔壁省，开店时间是两个月前。店主的联系方式只留了一个客服微信，没有姓名，没有电话，没有公司地址。

陈武加了那个客服微信，对方很快通过了。

新手买家：“你好，我想买你们的紫菜零食，是‘石侨兄弟’那个牌子吗？”

客服A：“是的，正宗石侨头水紫菜。”

新手买家：“你们是厂家直发吗？”

客服A：“是的，我们就是石侨镇的厂家。”

陈武盯着那条回复，眼睛瞪大，咬着后槽牙。

满腔愤怒。

他们连石侨镇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说自己是“石侨镇的厂家”。

他截了屏，把聊天记录和店铺链接一起发给了陈文。

陈文的电话在三秒钟后打了过来。

“看到了。”

“怎么办？”陈武还在气头上，说话语气急促。

“先别急。”陈文的声音很稳，“我认识一个做电商的朋友，让他帮忙查一下这个店的底细。另外，我们先把商标注册的事情加急处理。商标一下来，我们就可以投诉他们侵权。”

“那这段时间呢？让他们继续卖？”陈武有点冒火。

“我会让王策划帮我们做一个官方的电商页面，等商标下来之后正式上线。现在先发一条朋友圈声明，告诉大家目前只有线下渠道在卖，网上出现的都是假冒产品。”

陈武用力深吸一口气，暂时先压住心口的那团火。

“好，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