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万，够他在石侨镇买十栋房子，够他还清所有的债，够他爸妈养老送终，够他这辈子什么都不干也能舒舒服服地活着。但他拒绝了，还是直接拒绝掉的，他当时是不是醉茶了，怎么突然就上头了？现在想来，突然觉得自己当时太不够慎重了，应该跟他先打圆场拖延一下，想清楚了再说呢？
不过那么一大笔钱自己也不是很敢要，他怕拿了这八百万，自己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穷人乍富后，他会不会就不想再努力了，不再种紫菜，不再烤紫菜，不再是站在田埂上看夕阳的这种人。
虽然那个人也许很有钱，但陈武想想自己并不想成为他。
他拿起烧热的水壶，冲泡了一杯父亲给他的新茶，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喝。茶是今年的新茶，父亲说是一个老朋友从山上带下来的，叫什么“高山云雾”铁观音，喝起来有股淡淡的茶香。
陈武不懂茶，但当下他觉得很好喝，回甘味儿甜甜的，比陈文紫砂壶里泡的那种好喝。
阿水搬了把椅子蹭出来，挨着武子坐下，手里也端着杯热茶。
“武子，你确定真不卖啦？”
“不卖......”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可是足足八百万......八百万。”阿水两手比划着八根手指，声音都是激动的。
“嗯......八百万......我知道......”陈武喝了口茶，心情愉悦。
阿水叹了一口老气，抬头望向天空，吧唧着嘴说：“要是我能拿到这八百万，就去海边买个大别墅了，天天躺着钓钓鱼看看海，啥破活儿都不用干，爽歪歪......”
“你那是退休，不是生活。”陈武瞥了瞥阿水，伸手轻敲了他的后脑勺。
“哎呀......”阿水摸了摸后脑勺，嘶了一声说，“有区别吗？”
陈武无奈地摇了摇头，盯着他说道。“退休是等死，生活是活着。”
阿水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了半天，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一直很有文化啊，你就说我说的是实话吧。”陈武又喝了一口茶，“你觉得何老板这种人，快乐吗？”
阿水挠挠额头，嘴角一撇说，“应该快乐吧，那么有钱。”
“有钱不一定快乐。他住大房子，开奔驰，穿名牌，但他吃不到咱们石侨镇的紫菜，他想吃还要花钱来找我买呢，他啊，不知道真正的紫菜是什么味儿。”陈武自豪地说。
阿水意识到陈武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忽然憨笑起来。“武子，你说得对。咱们的紫菜，他花八百万买，他都没买到。”
陈武也跟着笑了，他拿出手机，拨了陈文的号码。“哥，我想好了。何老板的代理，我不做。华东市场，我要自己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才说道。“想好了？”
“嗯......想好了。”陈武语气坚定。
“为什么？”陈文问。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替我作决定。”陈武抬头看向天空，以后的他要看向不一样的天空。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陈文说了一句让陈武怔住的话。“行。那我陪你去华东。”
陈武坐在台阶上，手指在鞋面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该回什么，陈文说了声挂了，就没声了。
最后他犹豫了很久，打开微信框，打了两个字“谢谢”，打完又觉得太轻了，删掉，打了“哥，你真好”，又觉得太肉麻了，删掉，打了“嗯”，发了出去。
嗯。
一个字。
只有陈文看得懂是什么意思。
其实两兄弟都不是很会表达热烈情感的人，陈文像旧社会里的那种有苦自己扛，有糖分着吃的实在人，陈武虽然活泼好动，油嘴滑舌，但要说一些煽情肉麻的话，他也从未说过。
当天晚上，陈武给何老板打了一个电话。
“何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代理的事，我想好了，不做。”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有点冲，质问他。“为什么？”
“因为华东市场，我要自己做。”陈武硬邦邦地说道。
何老板气笑了。“陈武，你这个人，有种。行，我不勉强你。但我把话撂在这儿，等你哪天想通了，后悔可就没机会了。你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谢谢何总，我明白您说的，但我还是想自己来。”陈武感受到了对方的不爽之意，但他不卑不亢地说。
挂了电话后，陈武站在车间，抬头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搬进来的时候很小，现在越来越大了，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天花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他一直想找人来修，但总是没时间，他告诉过阿水记得提醒他，但总是忘记。
墙皮也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水泥，像一块块难看的伤疤。
他绕着车间走了一遍，仔细检查了一遍车间，这是他每天下班前必做的事。他要检查机器有没有断电，操作台有没有清理干净，紫菜原材料有没有做好密封口，地板有没有扫干净。
要是以前这种细小琐碎的小事，他根本不会理会，自从他干起紫菜事业后，陈文告诉他，细节决定成败，他开始学着在意这些琐事了，久了就成了习惯。
检查完，他走到门口，关了灯，骑着电动车回家了，一路他都在想，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上床睡觉前，他打开手机回复了没回复的信息，然后把手机关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海浪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很有节奏，像心跳，也像催眠曲。
他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还有八百袋要赶。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
不过没关系，他有阿水，有桂芳，有彩玲，有王大叔，有陈文。
五根手指，攥在一起，就是一个拳头。
打不垮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