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文和小刘就出现在工厂车间里。
陈文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没打胶,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像那个坐在茶桌旁端着紫砂壶的“陈老板”,像一个普通的流水线工人。
他走到包装区,问桂芳要做到什么标准。桂芳教了他一遍,他点了点头,坐下来就开始干。他的动作不快,很细致也很稳,每一袋都封得严严实实,每箱都码得整整齐齐。
陈武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想过去,但忍住了。他怕一开口,话又噎住了。有些话,在平时他都说不出口,现在更说不出口,它们在喉咙里堵着,堵得他难受。
以前他从不觉得找陈文帮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哥好像天生就该帮他,他也从没愧疚之意。
现在他懂了很多,没有什么是天生的,都是亲人之间不求回报的付出。
第二天,老爸老妈也来了。
父亲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那根竹竿,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原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父亲不会用那些复杂的设备,但他会挑紫菜。他在紫菜田里泡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紫菜好、什么样的紫菜不好,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他把原料里的次品一片一片地挑出来,动作不快,但每一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母亲在包装区帮忙折纸盒,她的手很巧,折得快,折得整齐,折出来的盒子比桂芳折的还好看。桂芳还夸她阿姨您这手艺比我还好,母亲笑着说我折了一辈子纸盒了。
一家人,在车间里,从早干到晚。
腊月二十五,陈文就把店门提早关了,去了陈武那边帮忙。
陈武吃午饭的时候问陈文,“店怎么提前关了?”
“也就提前两天。”
陈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早关门吧”,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哦”。他知道,陈文已经做了决定。建材店提前关门两天,少赚几千块。陈武的订单耽误了,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客户的信任。
这两个孰轻孰重,陈文心里有数。
腊月二十九,最后一批货终于发出去了。
陈武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快递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一个多礼拜,憋得他胸口发闷、嗓子发紧,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转过身,走进车间。工人们在做最后的大扫除,有人收拾工具,有人打扫卫生,有人在擦设备,有人在拖地,有人在整理剩余的原料。
阿水站在烘烤机旁边,用毛巾擦着控制面板,擦得很仔细,连按钮的缝隙都不放过,跟个宝贝似的,爱护有加。
彩玲在质检区整理检测报告,把那些已经用过的表格一沓一沓地码好,用夹子夹住,放进文件柜里,她也干了几个月了,工作台上资料已经堆了不少报告A4纸了。
“大家辛苦了。”陈武看着还在忙活的大家,提高了音量。“今天晚上,我请客,镇上的海鲜大排档,不醉不归,想带家里人都可以带来。”
车间里瞬间欢呼了起来,阿水调皮地喊了一声“陈总万岁”,被旁边的王叔捶了一拳。彩玲笑着摇了摇头,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吃饭的地方在镇上那家海鲜大排档,还是洪大姐的店。洪大姐听说陈武要请十几个工人吃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十几个人?武子,你这不是吃饭,你这是要办席啊!”
“洪姐,您辛苦一下,菜管够,酒管够。”陈武大气地交代着洪大姐。
“我这啥都够,你这钱够不够啊?”洪大姐调侃道。
“姐,放心,钱够够的。”陈武没有不高兴,笑呵呵地说着。
洪大姐哈哈大笑,她的丈夫在旁边被她的笑声震得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工人们和带来的家人足足三桌,坐得满满的,把大排档里的唯一三张大桌全占了。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小孩在店里跑来跑去,非常热闹。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海鲈鱼、白灼虾、辣炒花蛤、蒜蓉生蚝、姜葱炒蟹、红烧肉、姜母鸭,石斛排骨汤......
桌上满满的堆得像小山。酒是一箱一箱的啤酒,开瓶器的声音此起彼伏,“啵啵啵”的,像过年的鞭炮。
陈武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他不是会喝酒的人,几杯下肚脸就红了,可能是太过兴奋,他没有停。
他觉得,这杯酒应该喝。
这些人跟着他干了大半年,没日没夜地干,从没喊过累。没有他们,就没有“石侨兄弟”的今天。
敬到彩玲的时候,彩玲端起茶杯,“陈总,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
陈武说:“行,茶也是情意。”他们碰了一下杯,彩玲的眼睛亮亮的。
敬到桂芳的时候,桂芳端着啤酒杯,脸上已经有了红晕。
敬到阿水时,阿水也喝上头了,他站起来拉着陈武的手臂,“陈总,我跟你说个事。”
“行......你说。我听着。”陈武舌头打颤,也上头了。
“我明年想买辆小货车,咱们自己收料,送货更方便,更省钱。”
“买,厂里出钱买,到时候你来开。”陈武眼睛用力一眨,努力睁大。
阿水听到这话,拍着陈武的臂膀。“陈总,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年后你就去选车,发票拿回来报销。”陈武扶了一下阿水的肩,脚下晃了一下。
阿水举着酒杯,脚也晃了一下,“好。来。这杯我敬你,感谢的话不多说了,全在酒里。”
他一口闷了杯中的酒,然后坐下来了,放下了酒杯,捂着脸哭了。坐在阿水旁边的妻子,看着他这样笑哭什么呀,才又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他一个劲儿地说高兴,我高兴呢。
陈武也一口喝了杯里的酒,看着阿水哭了,自己的鼻子也酸了。他赶紧笑笑,然后转过身,走到下一桌。
父母坐在角落里最后那一桌,没有跟别人挤。父亲面前摆着一杯白酒,没怎么喝;母亲面前摆着一碗花生汤,正在慢慢地喝。
陈武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来。“爸,妈,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父亲望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白酒杯。“武子,你长大了。”
陈武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端起酒杯,跟老爸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白酒很辣,辣得烧喉,他皱了下脸,咳嗽了几声。
母亲在旁边拍着他的背,叫他慢点喝慢点喝,声音里全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