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和她老公是城里食品厂里认识的,自由恋爱后来喜结连理,怀孕后就辞职在家专心带小孩了,孩子长大了上学了,她时间也闲出来了,也想出来工作上班。
陈武知道胖婶在缠里干过,觉得她是个人才,“婶子,等我厂建好了,你就来,到时候来做包装组组长。”
胖婶愣了一下,“组长?我没当过领导……”
“没事,你以前不是在厂里干过吗,也见过不少组长怎么干的,学学就会了。你做事认真、细心、负责,这就是当领导的条件。”陈武说。
胖婶被他这么一夸,心里美滋滋的,脸上满是笑容,拉着两个孩子一块道谢,两个小孩站在原地直愣愣的,也不说话,被胖婶左右手开弓各打了两下,也跟着点起头。
走的时候陈武拿了几包做样品的紫菜零食给了两个小孩,两个小孩才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彩玲妈妈吴婶听彩玲说了,也让彩玲问陈武能不能也招她进场,陈武大方表示,只要是咱们村里的镇上的想来,都能来。
建厂的消息也传到了陈武不想传到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一个他存了很久但没有打过的号码,镇政府的刘副镇长。
“陈武啊......听说你要在东石村建厂?”刘副镇长在电话里头温和地问道。
“是的,刘镇长。”
“怎么不来石侨镇上建?本地企业,镇政府都有扶持政策。”
“我去看过了,咱们镇上不是没有合适的工业用地了嘛。”陈武说。
电话那头刘副镇长思考良久。“这样......我帮你找找,看能不能调出一块地来。”
“谢谢刘镇长。”陈武客气道谢。
挂了电话,陈武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村里镇上生活着,到处都是人情世故。
镇政府主动找上门来,不是因为他人缘好,而是他做的事情让别人看到了价值。
以前他是“那个种紫菜的”,谁会理他;现在是“那个要建厂的”,能给人提供利益了。
称呼变了,待遇也就变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陈武想着也不怪他们。因为他清楚,价值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人前敬你几分,都是靠自己的硬实力。就像陈文当年就是个落魄大学生,毕业了没进大公司却去抗瓷砖摆地摊,后来陈文自己开建材店了,生意越来越好,直到现在年产值上千万。外人见他都是陈总陈总的叫。
知道建厂的消息时,最兴奋的人是阿水。
他已经在车间里转悠了好几天,嘴里絮絮叨叨,念念有词,天天在车间和陈武说什么,到时候车间主任的办公室要朝南,地板要防滑的,墙上要贴生产流程图。
陈武听了直摇头说,“你先把现在的车间管好,别想那么远。”
阿水不以为然,说着:“人要有梦想,万一哪天实现了呢。”
陈武调侃他,说:“你的梦想就是当车间主任?就这点出息啊?”
阿水认真又滑稽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对啊,这就是我的梦想。”
陈武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阿水说得对。
梦想不分大小,当车间主任也是一种梦想。把一间车间管好,把一群人带好,把每一批产品做好,这些看似普通的事情,加在一起就不普通。
“行,”陈武宠溺般地笑着,“等厂建好了,你就是车间主任。办公室朝南,地板防滑,墙上贴流程图。你想的我都满足你。”
阿水咧开嘴憨憨地笑,笑得很灿烂,“说好了啊,陈总。”
开工的日期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一。母亲提前翻过黄历,研究出来的,说那天宜动土、宜开工、诸事大吉。
陈武不信这些,但他不想扫母亲的兴。初一就初一吧,反正都是要动工的,给父母图个安心,也没差几天的工夫。
开工的前一天晚上,陈武站在那块荒地的正中间,月光照在上面,把野草染成了银白色。
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动着,依旧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个小人在窃窃私语。
他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蹲在紫菜田里,听着海风,想着明天该怎么办。一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听着风声,想着明天该从哪里开始挖第一铲土。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一个人从绝望走到希望,从零走到一。
他睁开眼,月光下,那片荒地像一张空白的画纸。
明天开始,他要在这张白纸上一点一点地画出他的工厂,他的事业,他的未来。
用汗水和心血,把白纸填满五颜六色的风景。
他蹲下来,在脚下的土地上用手挖了一个小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一枚一元钱的硬币,是陈文昨天给他的,说是“开工利是”。他把硬币放进一块红布包裹起来,埋进坑里,用土盖好,拍了拍,站起身。
这是他给这片土地的见面礼。
不多,但心意满满。
他在心里对这片土地说:你等我,我会把你的价值挖出来,让大家都看见。
远处,石侨湾的方向,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那些灯火的下面,是陈叔、老赵头、吴婶、彩玲、桂芳、王大叔,胖婶,是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等着他带着他们一起过上好日子的人。
陈武闻了闻手里泥土留下的味道,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得早点睡。
月光照向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荒地上,像一面旗帜。
开工那天,天还没亮,陈武就醒了。
不用闹钟叫他就醒了,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兴奋,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他的血管里爬,爬得他浑身发烫,再也躺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摸黑穿上衣服,动作轻手轻脚的,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亲。可父亲的耳朵比狗还灵,他刚系好鞋带,那边就传来了声音。
“武子?”
“爸,吵醒你了?”
“没睡着。”父亲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快五点了。”他站在父亲的门前。
“这么早?”
“睡不着,想去工地上看看。”
“去吧。今天开工,图个吉利。”
陈武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石侨镇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蹿出来,瞅都没瞅他一眼,喵的一声,飞快地消失在路上。
他骑上电动车,朝东石村的方向驶去,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