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主体结构封顶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盐,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武站在工地边上,仰头看着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建筑,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和工人们都没有躲。
四个月了。
从第一铲土挖下去的那天算起,整整一百二十天。
这一百二十天里,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天黑才走。他看着地基一点一点地挖出来,看着钢筋一根一根地绑上去,看着混凝土一车一车地浇下去,看着墙体一块砖一块砖地砌起来,看着屋顶一片一片地盖上。
每一道工序他都参与过,搬过钢筋,和过水泥,扎过脚手架,甚至在工人不够的时候爬上屋顶铺过防水卷材。
马师傅调侃说他是‘最不像老板的老板’。他说,老板也是人,工人能干的活他也能干。马师傅听了只是笑,但后来工人们干活明显更认真了,像是一种无形的信任,觉得跟这个年轻人干活不吃亏。
“陈总,该上旗了。”马师傅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手里拿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红旗,“按规矩,主体封顶要在最高处绑一面旗,图个吉利。”
陈武接过那面旗。旗不大,边长大概四十公分,红色的旗面上没有印任何字,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红旗。
在他手里,这面旗比任何旗帜都重。
“马师傅,最高处在哪儿?”
“那边,”马师傅指着厂房最东边的屋顶,“从脚手架爬上去,最顶上那根横梁。你敢不敢上?”
陈武看了看那个脚手架。钢管搭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有七八米高。钢管上绑着竹排,竹排缝隙很大,踩上去能看见下面的地面。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怕高,从小就怕。小时候爬树,爬到一半就腿软,抱着树干不敢动,每次都是陈文在下面跟他保证,你跳下来,我接住你,他才犹豫半天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红旗别在腰带上,双手抓住脚手架的第一根横杆,踩上了第一级竹排。
一阶......两阶......三阶......
......
风从四面吹过来,脚手架在微微晃动,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到了五六米高的时候,他停下来,往下一看,马师傅变成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工人们变成了一个个移动的小点。
他的腿开始抖了。
“陈总!别看下面!看上面!”马师傅在下面喊。
陈武抬起头,看着那个屋顶。
还有两米。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一步......
两步......
三步......
......
他的手抓住了屋顶边缘的檩条,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屋顶是平的,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有点软。
他微微佝偻着站起身,风比下面大了很多,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走向最高处的那根横梁,一根二十公分宽的工字钢,横跨在屋顶的最顶端,离屋面还有一米多高。
他爬上去,骑在横梁上,从腰间取下红旗,用扎带把旗杆绑在横梁的最顶端。
风越来越大,红旗在他手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想要挣脱的鸟。
他绑了三道扎带,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松动,才松开了手。
红旗在风中展开了。
红色的旗面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
陈武骑在横梁上,看着那面旗在风中飘扬,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天
他从一个蹲在田埂上种紫菜的渔民,变成了一个骑在厂房横梁上绑红旗的厂长。
这中间的路,不长,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深到泥土没过了脚踝。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他亲手建起来的厂房。
一千平方,不算大,但每一平方都有他的汗水。
那些汗水渗进了混凝土里,变成了这栋建筑的一部分。
只要这栋楼还在,他的汗水就还在。
从屋顶下来的时候,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的手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实了才往下走。
落地的那一刻,有两个工人在下面伸手向上准备接他。
他摆了摆手,自己跳下来了,落地后,马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根烟。
“陈总,恭喜。”
陈武接过烟,没有点,把它夹在耳朵上。
“马师傅,谢谢您。这四个月,辛苦您和兄弟们了。”
马师傅呵呵地笑起来,转身朝工人们喊了一嗓子:“今天晚上,陈总请客,大伙儿喝酒去!”
工人们欢呼了一声,笑声在工地上空回荡。
陈武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面红旗在雨中飘扬,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