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计违微眯着眼,似乎在斟酌她这话的可信度。
极乐没有给他深思熟虑的机会,继续说,
“当下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我保证,这件事你若是做成了,方才我说过的话,都会成真。”
翟计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和怀疑。
最终,他低下声气。
“说吧,什么事?”
深夜。
极乐山院陷入一片寂静。
钟儿娇睡在极乐旁边,很沉。
极乐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头顶那根房梁,脑海中思绪纷乱,理不清头绪。
沈商疑明日就要被废修为了。
温忌如现在怎么样了?
她夺了他的修为,他会不会恨她?
越想越清醒。
极乐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
钟儿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极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将整座山院照得如同白昼。
那棵红香树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树冠如盖,枝叶间隐约可见那条蛇蜷缩的身影。
极乐走到树下的石案前。
她拂去石案上的落叶,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她闭上眼。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的画面,想起自己亲手写下的:
“逝者喜阴雨,忌晴阳,生自槐夏初九,于十九岁终...”
等等。
槐夏?
五月初九?
那时宝柔问他年纪,他回答说再过几个月就十九了。
可这生辰不是才刚过吗?
他是怕自己嫌他年纪小吗?所以就将年纪说得婉转成这样。
极乐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极乐从袖中拿出那张小小的墨笔画像。
这是闭院那天,那位下委托的客主给的,极乐一直小心的收着。
她端详着画像上的眉眼,脑海中浮现起他的模样。
明明才刚刚十八岁,可他却没有那股少年劲儿,行事说话倒像比自己这个二十几岁的还年长一样。
“极乐?”
一个声音从侧院传来。
极乐抬起头,看见祁眷端着一只碗走了过来。
月光下,祁眷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她走到极乐身边,将碗递了过来。
碗里浮着两颗红枣,泡在温热的甜水里。
极乐起身接过碗,随手放在了石案上。
“祁眷,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祁眷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极乐,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极乐稍愣。
“为什么这么说?”
祁眷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失落:“我们这次分别的时间太长了,你也交到了许多朋友。你让我在房里休息,却不来看我,也不问我这些时日是如何度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总感觉,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些淡远了。”
极乐看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不出来啊,咱们一向大大咧咧的祁眷,还有心思这么细腻的时候?”
她拉住祁眷的手:“你想多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我自己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
“而且我现在极度的没有安全感!闭院那天我收拾了一大包袱的东西,你来客栈找我时也看到那个包袱了吧?鼓鼓囊囊是塞了好多吧?里面我塞了好多钱,好多玄符,好多珍贵的药膏呢!山院空置了那么久,什么吃的都没有!”
“现在包袱也没了,我连去买菜买肉都没钱付。晚饭还是吃的烤土豆呢,人也多,土豆还不够分,可饿死我了!”她越说越委屈。
祁眷被她这一通诉苦逗笑了。
她垂下眼,这才看到极乐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
一张小小的墨笔画像,摊在极乐掌心里。
月光下,那画像上的人眉眼清晰,温润如玉。
祁眷笑得了然。
“委屈成这样,难怪你在这儿想他,那你去找他呀,到时候顿顿大鱼大肉,吃腻你!”
极乐摇摇头。
她夺了他的修为,还不知要怎么面对他呢。
祁眷不解。
“干嘛摇头啊?你们分开了吗?”她开玩笑说,“那赶紧去找他呀,你舍得放弃这个大金主啊?”
这次换极乐不解了。
“什么大金主?”
祁眷理所当然地说:“不是你自己说的嘛,人家非富即贵,光是定金就给了五块金子!”
极乐的脸僵住。
祁眷这话...不是自己的原话吗?
祁眷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了。
闭院那天,那个客主前脚一走,祁眷后脚就紧跟着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那么祁眷应该是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极乐心里慢慢浮现。
她缓缓抬起手,将那小小的画像举到祁眷面前。
手在微微发抖。
“祁眷,你是说,闭院那天,和你擦肩而过的人...是他?”
祁眷看着画像上的人,点了点头。
“是啊,我知道你们二人必是因此熟络,所以我在客栈看到他时,并没觉得有什么惊奇的。”
她看着极乐不太妙的脸色,声音低了下来:
“难道...不是吗?”
极乐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天呐...
最后的那一单委托。
那个穿着黛蓝色衣衫的人背对着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他要自己在中元前,给画像上的温忌如寻一适婚的亡女。
他说尾款会和温忌如的尸身一起送来。
他说温忌如还活着,但会死在中元夜。
后来在典故寺,她见到温忌如一身伤,又和钟儿娇互为敌人,她便以为要杀温忌如的是钟儿娇。
再后来,钟儿娇指控玉相演构陷自己,提到了黛蓝色。
她又想起温忌如身上刻着“玉相”两个字的烙印,以为要杀温忌如的其实是玉相演。
可现在,祁眷说温忌如自己就是下委托的那个人。
可他为什么穿着一身黛衣?自己认识他这么久,却没见他穿过黛蓝色的衣物。
温忌如知道自己会死。
他一直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中元...
明日,不,现已过了子丑时分...
一个时辰后,天一亮便是中元!
可如今他被自己夺走了修为,或许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想到这,极乐只觉得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慌忙伸手,想要扒住石案站稳——
却不慎碰翻了祁眷端来的那碗红枣水。
红枣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碗碎了,一如她的心,也一片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