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设下了一个长达十八年的骗局。
他先让人私下嚼舌根,说是因为温忌如的出生,才克死了温诚如。
本就因为诚如身亡而郁郁寡欢的鬼母,听了这些话,便对那襁褓中的婴孩生了厌恨的心思。
随后,那舌根又变了风向,人人明着暗着的说,温忌如的眉眼与温宙简直一模一样。
鬼母本就恨透了毁了自己一切的温宙,听到这话,便将满腔恨意都转移到了小小的温忌如身上。
于是,那孩子从小就被鬼母丢进尸体堆里,在腐肉和蛆虫中爬出来,在死人堆里学会呼吸,学会吃饭,学会活着。
铺垫做足了。
温辅庸又设计让鬼母“无意中”发现了一本仙文古籍。
那上面记载了一种术法,以人体为储存意识的容器,将已死之人的记忆与五识移转到活人身上,活人的意识便会被彻底替换。
只要在此之前,喂那活人食以仙药为媒。
也就是说,鬼母想让已死的温诚如,借温忌如的身体复生。
那些温忌如不敢吃的饭菜,里面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而是所谓的“仙药”。
可怜温忌如从小不是吃尸体堆里的腐肉,就是吃那些下了药的饭菜。
也不知他吃了多久,才终于发现里面的猫腻,从此偷偷倒掉饭菜,躲进密道里,靠生啃活鸡活到现在。
这完全是为鬼母量身打造的骗局。
很荒谬。
但鬼母深信不疑。
十年后的中元节便是鬼母选定的吉日。
温忌如知道自己的死期后,依然承受着鬼母的鞭刑,依然逆来顺受着。
可背地里,他却做了许多事。
捣毁神鹊仙山庙,烧了斥玄府祠堂,烧了云上宗府邸,却一个人都没伤。
他这么做,为的是在自己死后,让那些玄宗的人在休整好自家祸事后,来找冥府的麻烦。
他要让冥府永无宁日。
这是他的反抗。
无声的反抗。
又担心自己死后无人收尸。
这一生都不曾有过一丝温暖的他,才会在死前来到极乐山院,委托极乐为自己找个亡女,配一桩阴婚。
毕竟在世时无师无友无亲朋,死后想求个圆满,也未尝不可。
这是顾悬之留下的传息符里说的,他从来都知道冥君存了死志,却在真要到来的这一天,仍希望钟儿娇去救冥君。
极乐无力的靠在树上。
“未伤一人?可崔姑娘不是说,他还害了越南侯的夫人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钟儿娇回想着,“前几年就有这个传闻了,好像就是因为这件事,冥府才和玄宗彻底闹掰了的。但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
“怎么可能是真的?”极乐忽然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前几年温忌如才多大?他一个孩子,去害越南侯的夫人干什么?”
“咱要不先别追究那些了,咱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呢?”温晦如在一旁接话,“现在悬之他们不知道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一下树干。
“这温忌如也是,怎么就是不知道反抗呢?只知道顺从顺从,现在顺得命都要没了!”
极乐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现在的温忌如是什么状态。
修为尽失。
可她也确认,温忌如必然还藏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如果温忌如自小的轨迹如众人所知的那样,从小就绝望透顶,抱了必死之心,却又为什么在典故寺遇到自己后,多番奇怪又撩人的言行举止?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分明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钟儿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极乐,鹊神宫那边...”
极乐回过神,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我知道,沈商疑不能出事。”
温晦如一脸茫然:“鹊神宫那边又怎么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回冥府去救他们啊!”
极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钟儿娇。
“冥府我必然要回,但你一个人去神鹊仙山,可以吗?”
钟儿娇想了想,点头!
“今日傍晚我玄术便可恢复到十成,我可以。你放心回去吧。”
极乐喃喃道:“今日傍晚...发生了这么多事,竟才过去两天吗?”
她把那个包袱递给钟儿娇。
“这里面有很多玄符,有未闭院前沈商疑给的,有僧叔给的,还有我在黑市上花了大钱买的,你拿着。”
温晦如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拉扯包袱。
“极乐极乐,你也给我几张,让我也防防身呐!”
钟儿娇却死死抓着包袱,瞪了他一眼。
“你跟极乐待一块儿,用不着玄符。”
温晦如大惊失色。
“我跟她?你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回去啊?”
他指着极乐,一脸难以置信,“极乐又不会玄术,她跟我回去有什么用啊?”
极乐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
她抬头看了一眼微微泛白的天色,轻声道:
“卯时末了。”
她站起身,看向树上的缠蛇。
“阿缠,你要随我去一趟了。”
那条大蛇从树上探下头来。
极乐抬起手,弯起小指,放进嘴里——
一声清亮的指哨响起。
哨声刚落,那条大蛇忽然扭了扭腰身,粗壮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小。
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竟缩成手指粗细的一条小蛇,顺着极乐的手腕攀了上去。
温晦如看得眼睛都直了。
钟儿娇站起身,“你们打道回冥府吧,我也得回去调息一下了。”
她转身朝着山院走去。
极乐和温晦如也动身往冥府的方向赶去。
钟儿娇一个人回到山院。
扭头。
方才祁眷昏倒的地方。
地上空空的。
没有人。
钟儿娇脸色微变,立马跑到侧院的房里去看。
空无一人。
她又跑回前院。
那只叫小橘的大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趴在地上,舔着那碗倒在地上的红枣甜水。
钟儿娇愣住了。
小橘?
它什么时候跟来的?
极乐跟着温晦如,沿着温晦如来时的路往冥府赶。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了。
极乐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看向温晦如。
“这条路对吗?”
温晦如一拍胸脯,信心满满。
“那当然!我可是跟着小橘赶了一路才找到你的,小橘怎么会出错?小橘鼻子最灵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哎?”
他愣住了。
身后空空如也。
“小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