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吟:“祝欢曾说过我的血特殊。”
祝昊大吃一惊,赶紧查看。
三日之后,江风吟告别祝昊,背着江沅,走了一段路,找了一间没人住小屋子。
他关上门,把江沅头上那根银针拔掉。过了好久,江沅才睁开眼睛。
醒是醒了,一翻身,吐了一地血,血里面隐隐有些内脏组织。吐完又躺回去连“这又是哪里”的兴趣都没有。不喝水也不进食,仿佛一心求死。
江风吟道:“你真的想死吗?”
江沅道:“反正也活不几天了,连鬼都做不了。”
说完这句之后,他就再也不开口了。
江风吟坐在塌边,看了他一阵,拍拍腿,站起身来,开始忙里忙外。
傍晚时分,他终于做好了一顿饭,摆上桌,道:“起来。吃饭了。”
江沅自然不会理他。江风吟坐在桌边,自己拿起了筷子,道:“你不补充体力,怎么驱蛊。”
听到“驱蛊”二字,江沅终于眨了一下眼睛。
江风吟继续道:“是的,不用怀疑,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驱蛊修复你的金丹’。”
江沅动了动嘴唇,嗓音干哑:“……你有办法?”
江风吟从容道:“有办法。”
他转过身,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母亲天镜散人是清净道人之徒吗?”
这一句话短短几十个字,一刹那便点燃了江沅原本毫无生气的双眼。
清净道人,传说中已活了几百岁的仙师,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世外高人!
他颤声道:“你是说……你是说……”
江风吟口齿清晰地道:“我是说,我可以带你去找清净道人。”
江沅道:“……可是、可是你不是从小就....?!”
江风吟道:“我在醉月轩幻境看过零碎片段,我一直记得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对我重复,告诉我一个地点,还有一些事。这个声音说,如果今后遇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可以到那个地方,上那座山,求助山上的仙人。”
江沅一下子滚下了床。
他扑到桌边,江风吟把碗筷往他面前一推,道:“吃饭。”
江沅扒在桌边,激动地道:“我……”
江风吟道:“吃饭。边吃边说。不然不说。”
江沅只得爬上了凳子,拿起筷子开始往口里胡乱扒饭。原本已心如死灰,却忽然发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激动过头,周身似有烈火灼烧,坐立难安,连筷子拿倒了都不知道。江风吟看他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这才道:“过几天我就带你去找。”
江沅道:“今天!”
江风吟道:“你怕什么,几百年的仙人,难道还能这几天就没了?之所以要过几天,是因为这其中有很多忌讳,我得慢慢跟你叮嘱。否则如果犯了禁忌,惹怒了师祖那就完了,你我都要完。”
江沅睁着眼睛看他,指望他多说一点。江风吟又道:“上山之后,你不能睁开眼睛四下乱看,记山上的景色,看其他人的脸。记住,无论对方要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不误。”
江沅道:“好!”
江风吟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被问起你是谁,你一定要说,你就是天镜散人的儿子,千万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江沅道:“好!”
估计眼下无论江风吟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双眼发红地说好好好。江风吟道:“行了,吃饭吧,恢复体力养足精神。这几天我要准备准备。”
江沅终于发现自己的筷子拿反了,换了过来,多吃几口,辣的眼眶发红,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真难吃!”
被反复追问了几日关于清净道人的细节之后,江风吟带着江沅出发,跋山涉水,来到了广陵的一座深山之下。
这座山郁郁苍苍,翠峰灵秀,山顶被云雾缭绕,确实有几分仙气。只是离世人心目中的神山,还是有些差距。江沅这几日一直疑神疑鬼,一会儿怀疑江风吟是骗他的,一会儿怀疑江风吟小时候听错了或者记错了,一会儿又担心到底找不找得到,看了这座山,又怀疑起来了:“这真的就是清净道人居住的地方?”
江风吟肯定地道:“绝对就是这里。我骗你有用吗?骗你让你高兴几天,然后打击更大?”
类似的对话,两人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江风吟陪他走到半山腰,道:“好了,到这里,我就不能跟你再一起上去了。”
他拿出一条布巾,蒙住江沅的双眼,再三叮嘱道:“千万,千万不能睁开眼睛。山上没有猛兽,宁可走慢点,摔倒了也不能拉下布巾。绝对好奇不得。记住,咬死了说你就是夜弦。问什么你都知道该怎么答吧?”
事关能否解掉蛊毒重结金丹,能否报得血海深仇,江沅自然不敢大意,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慢慢地朝山上走去。江风吟道:“我在之前那个镇子上等你!”
看了一会儿江沅缓缓挪动的背影,他便转了个身,走了另一条山路。
江沅这一上山,就是五天。
他们约定好会合的那个小镇建在群山之间,甚为荒僻,镇上总共也没有几个人,街道路面狭窄又不平,路边连个货郎担都没有。
江风吟蹲在路边,望了望那座山的方向,还是没看到江沅的影子,撑着自己的双膝,站起身来,一阵头晕,晃了晃,朝镇上唯一一家茶楼走去。
茶楼算得上是这座小镇里唯一不简陋的一座建筑了。他刚一进门,便有伙计笑着迎了上来:“喝点什么?”
江风吟当即心头一跳。
这些天他奔波劳累,无心修整,几乎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寻常的茶楼伙计看到他这样的,不立刻拉下脸轰他出去已经算是极佳的了,热情如斯地上赶着招呼,未免有些太假了。
他迅速在店内一扫,账房站在柜台后,恨不得把头低到账本里埋着,十张桌子上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其中不少都穿着斗篷,低头喝茶,仿佛是为了遮住什么。
江风吟当机立断,旋身撤出。谁知,才迈出茶楼大门一步,一道黑压压的高大影子欺了过来,雷霆一掌击在他心口。
江风吟撞飞了两张桌子,伙计和账房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店内那七八人一掀斗篷,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炎阳烈焰袍。祝炎跨过门槛,站到江风吟身前,看了看地上勉强试图站起的他,再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有人在江风吟膝弯处踢了一脚,逼他双膝重重跪地。祝炎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上方,满面残忍的兴奋:“这就趴下了?!这臭小子,在帝王山不是挺能跳的吗?一掌就不行啦?哈哈哈哈,你再跳啊,让你猖狂!”
祝炎道:“蛊王,先盅蛊化了他的丹,我要听他像上次江沅那小杂种那样惨叫!”
江风吟却突然吐出一口血,道:“好啊!你们有什么酷刑,尽管来!”
诗诗鄙夷道:“死到临头了你还逞什么英雄!”
江风吟冷笑道:“正是因为死到临头了,我才高兴!我还害怕我死不了呢。够胆你们就折磨死我!越残忍越好,我死后必然化为凶煞厉鬼,日夜纠缠凤兮山祝氏上上下下,诅咒你们!”
诗诗道:“那就砍了腿,看你没有腿怎么回来!”
闻言,祝炎竟然卡了一卡。要知道,一些名门的世家弟子,比如江中月、梅语嫣这样的,从出生时便受家族熏陶、法器影响,成长过程中还要受无数次洗魂礼,死后自然化为厉鬼的可能非常小。但是江风吟则不同,他是捡来的,没机会受那么多熏魂安魄的仪式。若是他死后当真怨气冲天阴魂不散、化为厉鬼纠缠不休,那可就有些让人头疼了。而且,生前所受折磨越多、越零碎、越残酷,死后化成的厉鬼就越凶残、越难以对付。
江风吟心知必死无疑,反而越来越冷静,刻骨的恨意沉淀成冰冷如铁的决心。祝炎看见他这幅表情,心中不快,又有些毛骨悚然,一脚踢到他小腹上,道:“你还在装!想吓谁!装什么英雄好汉!”
一群门生跟着他一通暴打。觉得打够了之后,祝炎才喝道:“够了!”
江风吟吐出一口血,心中发狠道:“该下杀手了?死了也就那样,不比活着差,还有三成机会能化为厉鬼报复!”
这么一想,竟有种无与伦比的兴奋。
祝炎却道:“江晗,你是不是总觉得你天不怕地不怕,又勇敢又伟大?”
江风吟讶然道:“咦,祝狗竟然也有说人话的时候?”
祝炎一拳砸下,狞笑道:“你耍吧,尽管耍嘴皮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装英雄好汉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喝令手下人抓住江风吟,祝炎走了过来,将他从地上提起。江风吟勉力抬头,看着这个杀了江中月、梅夫人、毁了江沅金丹的人,把他的脸、他冷漠的神情都牢牢记在心里。
祝家众人带着他御剑而起,小镇和深山渐行渐远,江风吟心道:“江沅就算下来,也找不到我了……他们带着我飞这么高做什么,飞到高处再把我摔下来摔死?”
御剑飞行了一段时间,雪白的云层忽然被一道黑色的苍山破开。
这座山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沉沉死气,犹如一具庞然的千年巨尸,光是远远看着,都令人胆寒。
祝炎就在这座山的上方停住了。他道:“江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桀桀笑道:“这个地方,叫做万鬼窟。”
听到这个名字,一道寒气顺着江风吟的背脊爬上了后脑。
祝炎继续道:“这个万鬼窟就在广陵,你们南云那边肯定也听过它的大名。这是一座尸山,古战场,山上随便找个地方,一铲子挖下去,都能挖到一具尸体。而且有什么无名尸,也都卷个席子就扔到这里。”
剑阵缓缓下降,靠近那座山。祝炎道:“你看看这黑气,啧啧啧,戾气重吧?怨气浓吧?连我们祝家都那它没办法,只能围住它禁止人出入。这还是白天,到了晚上,里面真的什么东西都会有的。活人进到这里,连人带魂,有去无回,永远也别想出来。”
他抓起江风吟的头发,一字一句,狞笑道:“你,也永远都别想出来!”
说完,他便把江风吟掀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