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晨登时睁大了眼睛。
他这个祝昊,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渐渐的性子越来越沉闷,除了出去夜猎,就是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打坐、写字、弹琴、修炼,跟谁都不爱说话,也就只是能和他多谈几句。可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也是头一次。
云翊晨道:“藏起来?”
云净初微蹙着眉,又道:“可他不愿。”
朱厌谷是一座山谷。相传,此道乃是凤兮山祝氏先祖祝荣一战成名之地。数百年前,他与一只上古凶兽在此恶斗九九八十一天,最终将之斩杀。这上古凶兽,便是朱厌,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战争神兽。当然,这传说究竟属实,还是凤兮山祝氏后代家主为神化先祖而夸大的,那便无从考据了。
经历数百年,这条山谷已从险峻要道变成了一处歌功颂德、观光游览之景。伐祝之征后,众家瓜分了原先凤兮山祝氏的地盘,朱厌谷也被兰陵金氏收入囊中。原先山道两侧高阔的山壁上凿刻的都是大先贤祝荣的生平佳迹,兰陵金氏接手之后,自然不能让这些凤兮山祝氏的光辉往事继续留着,正在着手重建。重建的意思,就是要把整个两侧的高山壁画凿得干干净净,尽数清空,刻上新的图腾。当然,最后,必须还要改个能凸显兰陵金氏之神勇的新名字。
此等大工程自然需要不少苦力。而这些苦力,自然没有比伐祝之征后便沦为丧家之犬的祝家战俘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二人到达朱厌谷之时,已是夜间,深色天幕丝丝冷雨飘飞。祝婆婆深一脚浅一脚跟紧江风吟,直打哆嗦,像是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发冷,江风吟时不时要搀她一把。山谷之前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棚屋,供战俘们夜间休息使用。江风吟带着祝婆婆,远远地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雨丝,扛一面大旗慢慢走动。再走近些,那扛旗之人竟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婆,背上还背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幼子,被布条绑在老人背上,正在认真地咬手指。一老一小在路上来回行走,老人家扛那面高旗扛得十分吃力,走两步歇一歇,把旗子放下。见状,祝婆婆红着眼眶叫道:“老姐姐!是我啊!”
那名老人约莫是眼神耳朵都不好使,没看清也没听清来人是谁,只知道有人走近了在叫什么,连忙又把旗子扛起,满面畏惧之色,似乎生怕被人发现了被斥责一通。祝婆婆奔上前去,夺过那面旗子,道:“这是什么?这是在做什么!”
这面大旗上绘着一枚硕大的凤兮山祝氏太阳家纹,此时却被涂上了一个血红的大叉,旗面也被撕得破破烂。伐祝之征结束后至今,被打成“祝狗余孽”的人不计其数,折腾他们的法子也不计其数,还要美其名曰“自省”,江风吟心知肯定是这老婆婆年纪太大,没法和其他人一样做苦力,这里的主事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折腾她,要她扛着祝家残旗走来走去,进行自我羞辱。
那老婆婆先是骇得一缩,待勉强分辨出来人,张大了嘴,祝婆婆道:“老姐姐,我们家公子呢?我们家公子呢?!”那老婆婆看看她身后的江风吟,不敢说话,只望向山谷那边,祝婆婆顾不得其他,踉跄而去。
宽阔的山谷两侧架着火把,火焰在细微的雨丝中略有扑闪,依旧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山道中负重而行的数百个身影。
这些战俘们个个面色青白,步履虚浮拖沓。他们不被允许使用灵力和借助外力,不光因为兰陵金氏对他们戒备,也因为要有惩罚意味在里面。十几名督工撑着黑伞,在雨中策马穿行呵斥。祝婆婆冲进雨中去,视线疯狂在每一张灰头土脸的疲惫面容上扫动,一名督工注意到她,举手喝道:“你是打哪儿来的?谁让你在这儿乱闯的!”
祝婆婆急道:“我找人,我找人啊!”
那名督工驱马近来,拔出腰间一样东西,挥舞道:“我管你找人还是人找,走!再不走……”
正在此时,他看到一名黑衣青年跟在这老婆婆身后行了过来,仿佛舌头打结,语音戛然而止。
这青年生得一张明俊容颜,眼神却颇为阴冷,盯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很快地,他发现这青年并不是在盯他,而是在盯他手中挥舞的那柄铁烙。
这些督工手中的铁烙,和从前凤兮山祝氏的家奴们惯用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顶端烙片的形状从太阳纹改成了牡丹纹。
江风吟注意到这点,眼中寒光乍现。不少督工都认得他的脸,不禁悄悄勒退了马,与同僚窃窃私语。旁人再不敢阻拦祝婆婆,她边找边喊:“我们家公子!我们家公子!”
呼声凄厉,然而无人应答。找遍了整个山谷都没见到祝昊的踪影。若是祝昊在这里,早就自己冲出来了。那几名督工悄悄下了马,一圈人都在使劲瞅江风吟,似乎在犹豫该不该上前招呼。祝婆婆扑过去问道:“这几天新送来的祝家修士呢?”
数人面面相觑。磨蹭片刻,一名瞧上去甚为憨厚的督工和和气气地道:“这里所有的战俘都是祝家的修士,每天都有新送来的。”
祝婆婆道:“是我家公子,是金子欣带来的!他……他大概这么高,懂医术”
那名督工道:“嗨,婆婆你看,这里这么多人,我们哪儿记得清一两个人会不会医术呢?”
祝婆婆急得直跺脚:“我知道他肯定在这儿的!”
那名督头生得圆圆胖胖,陪笑脸道:“婆婆你别急,其实经常有别家的人来我们这里要修士,说不定是这几天被人要走了呢?偶尔点名的时候也会发现人有人跑了……”
祝婆婆道:“他不会跑的!其他祝家人他们都在这儿,我家公子不会一个人跑的。”
那名督工道:“不然你慢慢找?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要是在这山谷里找不着,那咱们就没办法了。”
忽然,江风吟道:“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他一说话,那几人的脸都僵了一僵。那名督工转向他,道:“是啊。”
江风吟道:“好吧。我姑且当活着的都在这儿了。那么,其他的呢?”
祝婆婆的身体晃了晃。
与“活”相对的“其他”,自然只有“死”。
那名督头连忙道:“您可不能这么说话,咱们这儿虽然都是祝家修士,但可没人敢闹出人命来……”
江风吟恍若未闻,翻手出琴。原本在他一侧艰难前行的几名战俘忽然大叫一声,扔下背上重物,逃了开去。山谷之中,忽然迅速以他为圆心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其实这些战俘们并不认得江风吟的脸,因为但凡是在伐祝之征的战场上和江风吟遇上过的祝家修士,只有一个下场——全军覆没。因此,认得他脸的祝家修士,大多数都沦为凶尸,为他所操纵驱控,成为他的部下了。可这只垂着鲜红穗子的黑木笛子,还有掌控着它的黑衣青年,早已成为了他们的噩梦。四下都有人惊呼出声:“魔琴!”
江风吟手指在弦上滑过,一道音波化为红色波纹,横穿夜雨,随后,余音在整座山谷之中回荡。只一声,江风吟便收回了听风醉月琴,垂手而立,嘴带冷笑,任由雨丝打湿他的黑发黑衣。
不久,忽然有人道:“什么声音?”
人群外忽然传来阵阵惊叫,连滚带爬把包围圈破开了一处空地。在他们空出来的地方,淅淅沥沥的雨中,东倒西歪地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的身上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恶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尚且睁着眼睛的祝昊。
他脸色惨白如蜡,瞳孔涣散,嘴角的血迹已凝成了暗褐色,尽管胸口完全没有起伏,却明显能看出肋骨已被打塌了半边。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形状,都不会觉得这个人还是活的,但祝婆婆仍不死心,颤抖着去抓他的脉搏。
死死抓了半晌,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这些天她又惊又怕,跑得几乎发狂,却还是来晚了,连祝昊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祝婆婆边哭边摸祝昊的肋骨,似乎想把它们接起来,痴心妄想着能不能抓住一线生机。那张原沧桑的脸哭得面目扭曲,变得很丑,很难看。但是,当一个人真正伤心到及处的时候,是绝对没办法哭得好看的。
在唯一的祝昊僵硬的尸体前,她所坚持的高傲片甲不留。
祝婆婆受的刺激太大,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江风吟站在她身后,一语不发地接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片刻之后才睁开,道:“这个人是谁杀的。”
他语气不冷不热,似乎没有动怒,而是在思考什么。那名为首的督工心生侥幸,嘴硬道:“江公子,这话您可别乱说,这儿可没人敢杀人,他是自己干活不小心,从山壁滚下来摔死的。”
江风吟道:“没人敢乱杀人?真的?”
数名督工一齐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
“绝无虚假!”
江风吟微微一笑,道:“哦。我明白。”
旋即,他慢条斯理地接道:“因为他们是祝狗,祝狗不是人。所以说杀了他们也不算杀人,是这个意思,对吧?”
那督头刚才心中,正好就在想这一句,猛地被他戳穿心思,脸色一白。江风吟又道:“还是你们真觉得,我会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死的?”
众督工哑然,终于开始发觉大事不妙,隐隐有后退之意。江风吟维持笑容不变,道:“你们最好立刻老实交待,是谁杀的,自己站出来。不然,我就只好宁可杀错,也不放过了。全都杀光,这总该没有漏网之鱼。”
众人头皮发麻,背脊发寒。督头嗫嚅道:“南云江氏和兰陵金氏眼下正交好,您可不能……”
闻言,江风吟看了他一眼,讶然道:“你很有勇气。这是威胁我?”
督头忙道:“不敢不敢。”
江风吟道:“恭喜你们成功地耗光了我所有的耐心。既然你们不肯说,那就让他自己回答好了。”
仿佛等待他这一句多时一般,祝昊僵硬的尸体忽然一动,抬起了头。站得最近的那两名督工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各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掌掐住了喉咙。
祝昊面无表情地将这两名五短身材的督工高高举起,四周空地的圆圈越拉越大,那名督头道:“江公子!江公子!手下留情!您这一冲动,后果是不可挽回的啊!”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江风吟的脸颊不住往下滑落。
他猛地转身,把手放在祝昊肩头,喝道:“祝琼林!”
回应一般,祝昊发出长长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山谷里的人耳朵都隐隐作痛。
江风吟一字一句道:“谁让你们变成这样的,你们就让他们获得同样的下场。我给你们这个权利,清算干净吧!”
闻言,祝昊立刻将手中抓着的那两名督工一个对撞,两个脑袋登时如同炸裂的西瓜,“砰”的一声巨响,红红白白爆了个天女散花。
这场面极其血腥,山谷中尖叫声此起彼伏,马匹嘶鸣,俘虏逃窜,混乱无比。江风吟将祝婆婆打横抱起,若无其事地穿过炸锅的人群,牵住了一匹马,正要转身,一名瘦小的俘虏道:“……江先生!”
江风吟回头,道:“什么?”
这名俘虏声音微微发抖,指了一个方向,道:“山……山谷那头有间屋子,是他们用来……把人关起来打的,打死的就直接拖出去埋了。你要找的人,说不定还有些在那里……”
江风吟道:“多谢。”
他顺着那人指引的方向,果然找到一间看上去像是临时搭建的棚屋,一手抱着祝婆婆,单脚踹开了门。屋里角落坐着十几人,个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被他粗暴的踹门动作惊得弹动起来。几人看到江风吟臂弯中的祝婆婆,顾不得浑身是伤,扑过来叫道:“祝婆婆!”
一人怒道:“你……你是谁,你把婆婆怎么了?”
江风吟道:“没怎么。哪些是祝昊手下的修士?废话少说,都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但江风吟已抱着祝婆婆离去,他们不得不强撑身体,相互搀扶着跟上。一出屋子,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山谷中混乱的景象到底怎么回事,江风吟便道:“各人找马,赶快!”
一个中年人道:“不行,我家祝昊公子……”
这时,一颗人头从他面前横飞而过,众人齐刷刷转头,刚好看到祝昊将一具手脚尚在抽搐的无头尸摔在地上,赤手去掏那人内脏。江风吟喝道:“够了!”
祝昊喉中发出低低的咆哮,似乎还不满足,江风吟却吹了一声哨子,又道:“起来!”祝昊只得站起。江风吟道:“还愣着干什么,上马!难不成还等着我给你们找飞剑来?”
一人想起来还有老人家在这里,赶紧把那老婆婆和幼子也带来,扶上马去。江风吟自己也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祝婆婆翻身上马,几十个人在混乱中只找到十几匹马,两三人一骑,马上甚为拥挤,老婆婆不能单独一人骑,还要勉强抱着那个小孩子,江风吟见状伸手道:“给我。”
老婆婆连连摇头,那小孩子也紧紧抱住了外婆的脖子,就快滑下来了,可两人目光中有无法掩饰的惊恐之色。江风吟一伸手便把那孩子拎了过来夹在胳膊下。那老婆婆吓坏了,道:“允儿!允儿!”
那叫做允儿的孩子虽然很小,但已知道害怕,却没哭,只是一个劲儿地咬自己手指,偷偷看江风吟。江风吟喝道:“走了!”双腿一夹马背,率先出发。十几匹马紧随其后,在夜雨之中,疾驰而去。
骑到朱厌谷口,云净初撑伞站在那里,江风吟立刻停住马,两人马上马下相望许久默默无语,最后还是江风吟最先开口道:“云绽,你要阻我。”
云净初:“江晗,你要去哪?”
江风吟:“不知道,不过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云净初:“你要想好,此去便是真正的离经叛道,不容回头。”
江风吟:“离经叛道?我江风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我心即是经,我心即我道!”
云净初:“.....”
江风吟:“云绽,你告诉如今孰正孰邪,孰黑孰白?”
云净初:“江晗!”
江风吟吼道:“这就是你口中的离经叛道??你所维护的正义?”
云净初默默握紧手中的剑,一言不发。
江风吟:“只怪我当时没有解救这些祝家这些老弱病残的俘虏,要不然祝昊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忘了,当初救你的圣灵花是哪来的?”顿了顿道:“这一次,我必须要救他。”
云净初默默无语,两人就这么僵持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江风吟翻手出琴道:“云绽,如果将来我跟他们必有一战,我宁愿和你决一生死,至少死在你泽铭君手里,不冤。”
两人相视良久,云净初经过内心痛苦挣扎,慢慢退后,让开路。江风吟带领众人一路而去。
云净初站在原地无语泪千行,扔了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