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落定的瞬间,石壁上第三段谱子的音符终于亮了起来。但紧接着,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从裂弦深处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弦丝里面被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砂石摩擦般的尖啸。
梁不材的手指猛地弹开。裂弦那道细痕比方才深了半寸,像是有人在伤口上又划了一道。蓝光在裂口边缘急闪了两下,然后暗下去。
"……第七个音。"云净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落点偏了。"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裂得更深的弦。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沮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能感觉到那个音应该落在哪里,但手指在最关键的那一瞬偏偏滑了半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指尖往偏处带。
"有人改过这段谱子。"云净初的箫尖轻轻点了一下石壁上第三段谱子的第七个音符,"这个位置,被人动过。"
梁不材眯起眼凑近去看——石壁上那个音符的表面,有一层极浅的刮痕,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原来的刻痕上又补了一道。补痕和原刻几乎融为一体,但仔细看的话,颜色比周围的暗金更深,像是掺了什么东西进去。
"青君?"梁不材问。
"应该是他。"云净初的箫尖在那道补痕上轻轻划过,箫身的青光与补痕相触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呲',像是水滴落在热铁上,"他在你师父的谱子里埋了陷阱。弹到这里,弦会裂。"
江沅从石门边走过来了两步。他没有靠近石壁,但他抬眼扫了一下那道补痕,银龙戒上的电流声短暂地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
"能改回来吗?"
"能。"云净初的箫尖在补痕上方停了停,"但改谱子的时候,不能分心。"
梁不材看着那根裂得更深的弦。裂口的边缘比方才更粗粝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但裂口最深的地方——那一线蓝光还在,没有灭。像一盏被风吹得歪斜了却仍然没被吹灭的灯。
"你改。"他说,"我等。"
云净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他确实准备好了——然后他把箫横在了石壁前。
【修谱】
箫声响起的时候,梁不材才发现云净初是在"解"那道补痕,而不是"削"它。箫音不疾不徐地淌过石壁表面,像水流过一块被污染了的石头,把上面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带走。补痕的颜色在箫声中缓慢变淡,边缘开始模糊,像是墨迹被水洇开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梁不材坐在石棺前,膝上的琴横着,裂弦在箫声的余音中微微跳动,像是在跟着那道音波寻找自己的位置。他注意到箫声里有一种极细微的、近乎听不见的频率——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同时拨着另一根弦,那根弦的声音穿过很远的路才到这里,已经弱得只剩一丝气息了。
但他能感到那丝气息。它穿过石壁,穿过箫身,穿过裂弦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像一根针带着线,把散开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缝回来。
江沅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石室另一侧的壁上。他站着,银龙戒静了,紫袍袖口微微攥着又松开,像是在听箫声里什么东西。
补痕终于完全淡去。石壁上第三段谱子的第七个音符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暗金的,温润的,像是刚刻上去时那样。云净初收了箫,箫尾的青光比方才又暗了几分,但他站得很稳,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了。"他说。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眼裂弦——裂口的边缘停止了扩大的趋势,那道蓝光从底部慢慢往上爬了一线,虽然慢,但确实在长。
他重新把手指搭在弦上。这一次他先吸了一口气,然后落指——第三段谱子,第七个音,修正后的版本。琴音落定的瞬间,石壁上的暗金音符同时亮起,完整地亮了三息,然后缓缓暗下去。裂弦上的蓝光多了一线,不多,但比前两次加在一起都多。
梁不材把这段旋律又弹了一遍,这一次从头到尾没有错音。第三段谱子全部亮起,暗金色的光沿着石壁流淌了一遍,像有人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经不再渗血了。那道被琴弦割开的旧伤,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合拢。
"第四段。"梁不材说。
【夜宴】
夜明珠的光在石室中静静地亮着,不刺眼,也不昏暗,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月光收进了石壁里。梁不材数不清自己弹了多少段了。石壁上的暗金音符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用光写字,写完一行就翻过一页。
裂弦上的蓝光已经从一根线变成了一片——覆盖了裂口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蓝光所到之处,弦丝恢复了原本的韧性,不再像之前那样含着沙砾般粗糙。梁不材每弹通一段,那片蓝光就多长一分,像潮水慢慢漫过一片干涸的河床。
江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来了。他靠着石室的壁,紫袍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颜色。银龙戒安安静静地盘在指尖,没有电流声,没有嗡鸣,像是睡着了。他没有看梁不材弹琴,也没有看石壁上的音符,他的目光落在石棺的方向——不是在棺盖上,而是落在那道已经暗下去的字痕的位置上。
梁不材在弹到第七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弹错——是琴弦深处忽然涌上来一段旋律,一段他没有在石壁上见过、也没有在《净世梵音》的曲谱里读过的旋律。它像是从裂弦底下的蓝光里长出来的,贴着弦丝的内壁自己浮了上来。
他试着拨了一下——琴音落下去,石壁没有反应。但棺盖底下那层蓝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水底睁了一下眼。
"这是……"梁不材停住手。
"你师父自己的曲子。"云净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的箫横在膝上,人坐在三步外的地面上,箫尾的青光比方才稳了一些,"不在谱子里。"
"那我怎么知道它——"
"不用知道。"云净初的箫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它能响,就说明你的琴心在长。"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裂弦。蓝光覆盖了大约一半的面积,裂口边缘已经不再粗糙了,像是被水流打磨过的石头。他试着把那小段旋律又弹了一遍——这一次,琴音没有落向石壁,而是自己停在空气中,像是有人把一滴水悬在了半空。
那段旋律在他指尖绕了一圈,然后落回了弦丝里,像一滴水回到了自己的河道。
梁不材收了手,抬头看了看石室的穹顶。夜明珠的光静静地照着,石壁上的暗金音符安静地浮在表面,像是一页被翻到一半的书。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在这里面待了多久,仿佛被收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壳里。
"休息一会儿。"云净初的声音不高不低,"弦也需要时间接住那些东西。"
梁不材把琴轻轻搁在膝上,手指从弦上松开。裂弦上的蓝光在松开后缓缓蔓延了最后一线,停在裂口大约六成的位置。那道伤口看起来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狰狞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沅不知什么时候看了过来,目光在梁不材膝上的琴上停了一瞬,然后在裂弦那道蓝光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银龙戒的手松了松,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
梁不材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里其实不冷。莲池底下的祖陵,比他想象中暖和得多。像是有人在地底生了一炉很久以前就没灭过的火,那火不大,但够暖。
他低头看着裂弦上那片正在慢慢扩大的蓝光,忽然想起云净初在莲池边说的那句话:"他等到了。"
梁不材把琴靠回膝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石棺里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夜弦在他身侧安静地躺着。石壁上的琴谱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微微发着光,一段一段,像有人用音符铺了一条路。
那条路还很长,但梁不材第一次觉得——自己能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