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新芽】
晨光在莲池的焦土上铺了一层浅金色。梁不材坐在石板边缘,看着琴弦末端那粒米大的缺口,蓝光在缺口周围缓缓流动,像一条河在最后一处堤坝前打着转。那粒缺口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看几乎注意不到,小到像是只要再弹一次、再等一会儿、再落一个音,它就会自己合上。
但它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梁不材又试了一次。他按照前七段接好的旋律完整地走了一遍,从第一段到第七段,音与音之间的每一个缝隙都接上了,连第五段那些跳音之间的空隙也稳稳地踩过去了。他弹到第七段最后一个小节时,手指落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石壁上的暗金音符闪了一下,但裂口的最后一粒缺口纹丝不动,像是那根弦在说:不对。
"还是不对。"梁不材收了手,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那粒缺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很细,像是一根极细的弦丝卡在裂口深处,不让蓝光漫过去。
云净初在几步外站着。他的箫横在手中,箫尾的裂痕又延伸了一线,从第三孔接近第四孔的位置。青光在裂痕深处明灭不定,但箫身仍然稳,像是那些裂痕没有伤到它最核心的部分。
"你刚才走完的时候,漏了一个音。"云净初说。
"漏了?"
"第七段第三小节,你手指过了,但弦没响。"
梁不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按过的位置。他回忆了一下,确实——第三小节第二个音落下去时,弦丝微微颤了一下,但他当时急着接后面的部分,没有等那个音的余韵走完就松了手。
"不算错。"云净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弦没有收到那个音。"
梁不材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裂口深处那根细丝还在,像是有一扇门已经被人推开了九成九,最后一丝门缝卡住了。刚才那个没等余韵走完的音,就像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把快要合上的门又垫开了一点。
"那得重来。"梁不材把琴重新架好。
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更慢。每一段之间的缝隙他都在弦上多留了半息,让前一个音完全落定了再接下一个。前四段走得平稳,第五段的跳音中间他特意停了等余韵散尽再落下一指。第六段冷弦经过时,寒气顺着弦丝爬到一半就停了——像是那道寒毒的记忆已经被接走了,不再需要留在弦上。
第七段浮上来的时候,梁不材放慢了速度。第三小节第二个音落下去时,他没有急着松手,让弦丝在那个音上完整地颤了三息。余韵走完之后,裂口深处那根细丝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但没有被推过去。
梁不材看着那粒缺口,蓝光在缺口周围涌动着,像是水在闸门前面蓄着势。那根细丝还在那里,像是最后一根线头没有被解开。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音?"江沅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
梁不材转头看他。江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莲池边,离他两三步远,紫袍下摆沾着焦土和细碎的草屑。他没有看梁不材,目光落在琴弦那粒缺口上,像是那粒缺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被他的视线接住了。
"什么?"
"你刚才停的那个位置。"江沅的声音很平,"他不是故意留空的。那根弦——是他后来补上去的。"
梁不材等他说下去。江沅的目光还落在那粒缺口上,银龙戒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帮他想那句话。
"有一年冬天,弦断了。"江沅说,"不是弹断的,是被冻断的。他拿自己的头发接了一根,撑到开春才换上新弦。那根发丝后来化在弦里了——你没弹到那个位置,是因为发丝比你手指先到了。"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粒缺口。他想起第六段谱子里的银色纹路——夜弦刻那段的时候寒毒在发作,刀尖一直在抖。那根弦大概也是那时候断的。他用自己的头发接了一根,撑过了整个冬天。
"那根发丝还在弦里?"梁不材问。
"还在。"江沅终于收回了目光,落在脚下的焦土上,"你刚才那个音到的时候,它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化开。"
"那要怎么样才能化开?"
江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莲池边,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紫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拂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它是被他自己的血化开的。他接那根弦的时候,手指在流血。发丝浸了血才接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