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六月二号。早上是晴天,下午就下雨了。
今天看见爷爷奶奶在用老年机打电话,对话那头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望着那盆栽。
一年都过去了,老板当初说养不活的苗芽,被我和我哥养的很好。
“哥,它好像要开花了!”
“那是累累养的厉害。”哥捏捏我的耳尖。
其实我都没出什么功劳,每次都让哥记得提醒我浇水,但每次都会忘,几乎都是哥帮忙培养。
“束束,出来一下。”奶奶招呼哥出去,还对我笑了笑,让我不要担心。
半晌,哥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哥?怎么了嘛?”我晃晃腿。
“宋累。”
我迅速摆正态度,因为每当我哥叫我大名,就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哥……要去爸爸妈妈那里了。”
他说话有点哽咽。
“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已经幸福了,所以能与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对吧!”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哥要去大城市发展,跟那些叔叔阿姨一样,为了给爷爷奶奶,还有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停顿,“你想要我去吗,累累?”
当听到“一个人”时,我没反应过来,但我知道,哥这么做,一定有很多因素迫使他这样。
“我们俩不可以一起去吗?”
“爸爸妈妈……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去抚养我们两个。更何况你还小,长大了你会懂的。”
大人们总说分离是锥心刺骨的疼痛,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刻的感受。
现在我体会到了。
我的泪水连在眼眶里打转的功夫都没有就顺势滑落下来,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
我知道,如果我说不想,那哥真的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不去大城市。
我想到了张老师,想到了哥之前跟我讲的故事。
若我以爱哥,要哥的名义将他捆绑在村里,我和那个把大鸟关在笼子里的主人有什么区别?
我哥抹了一把我眼角的泪。
“知道了,那哥……”
“你去吧。”
哥擦我眼泪的手明显顿住了,他连忙问道:
“我要走很久很久,虽然这之间也会回来看你,但也只有几次,你不埋怨哥吗?”
“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不埋怨。”
我回应。
“……乖。”
哥喜欢用手蹭我的耳后根。
我这里很敏感,被他稍粗糙的指头刮到每次都要震一下。
但他看到我的反应总是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笑。
下午下雨了,明明早上还是大晴天。
哥就带了个帆布包,里面只有几本教辅和爷爷奶奶塞的杂粮。
爷爷奶奶腿不好走,就只有我一个人把哥送到村口。
哥蹲下来望着我猩红的眼眶,无奈地上扬嘴角。
伞都有点破了。雨水啪嗒啪嗒打在我的肩上,冰凉地刺骨。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了。
“哥走了。”
“记得回来时,告诉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什么性格,对你好不好。”
“好。”
“一个月回来一次,可以吗?”
“好。”
“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好。”
没什么好讲的了。
越到后面,我越词穷。
哥好像没有要哭的意思,是太坚强了吗?
但他看起来像要笑的样子。
不对!他就是在笑!
“哈哈哈,不逗你了。”
“?哥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去县城里两周,中考完会后回来再陪你待两个月的。”
我听完他这样说,气的把破伞一丢,冒着雨水跳到他身上,跟个松鼠一样挂着。
“啊啊啊啊啊哥哥又耍我!就欺负我笨!”
那两个月后呢?我们还是要分别吗?
闹够了后,我趴在他肩上哭。
哥拍拍我的头,又笑了下。
奇怪的是,我身上好像一点雨都没淋到。
他捡起我的伞,说:
“别感冒了。”
—
2006年,七月。
哥离开我的那个月,刚好就是要先去城里参加中考。
他跟我说,县城里有个老师对他很好,他开学第一天去那里时有个老师很看好他,当哥说要退学时,他毫不意外,但没有像什么小说里的捐钱感人环节。
就算捐钱,我哥也不会要。
因为在中国的那个时代,人人都没有富足。
但老师给哥签的是休学申请书,他说:
「只要不退学,就还有中考资格。」
我哥就算再聪明,也没有他想的详细。
「最多一年。如果超过一年,你的中考资格就作废了。」
哥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们家还传来意外之喜。
妈妈寄来一封邮件,邮件里赫然存着一部老年机,那一年老年机刚盛行,听爷爷奶奶说,妈妈的工作关于手机行业,所以就拿了一部样品给奶奶用。
村里最穷的人家,用上了最好的设备,论谁都会震惊一下。
几个同学轮着在课间问我好不好玩,我没用过,也不敢兴趣。
只是很庆幸,我得到了关于母亲的一点消息,看来母亲并不是冷漠的,还是心里有这个家的我们。
哥的中考时间是在六月二十号。
提前去县城的原因,是那个老师说,可以把哥接到他家去,包吃住,然后顺便教他题目。
“他跟张老师好像哦。”
此时的哥已经中考完了,对于很多初中生来说,是最放纵的一个暑假。
但却是我和我哥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暑假了。
“是,他姓王。班里人好像叫他老王。”
“哥的中考成绩什么时候出啊?”
“过几天。到时候我考个状元,就可以上大城市里的好学校了。”
“哥好厉害!”我鼓掌。
“听说,状元是全县前几名哎!我们县要中考的得有好几百人吧!”
哥摇头。
“不是。是四千人。”
“可是县城相比那些大城市小得多吧,怎么有这么多人啊?”
“这就是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啊。社会形势很严峻的。”
我听不懂,但哥说的都是对的。
我和哥待了几天后,他就回县城里去领成绩单了。
我让我哥带我一起去,我就在校门口等他。
哥进去了大概一个小时不到,我就在门口的地上画圈圈。
一个人出来了。
两个人,三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人。
我不知道中考是怎样,我不知道这些少女少年们后来会怎样。
大人们捧着鲜花,举着横幅,拿着喇叭,好不热闹。
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笑得喜气盈盈。
最后,我在繁多的人群中找到了最耀眼的我哥。
我仰头,放下手中的枝条,一下就跟他对上眼了。
少年身边没有任何结伴而行的同伴,没有安慰拍背的家长,一身朴素的白衣,碎发被风吹散,最后和看向他的我对视,浅浅笑道:
“考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