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谈了会儿话,眼见宣光殿内日光西移,楚文帝又叮嘱了些让她多进宫陪父皇的话,这才放爱女离开。
走出宣光殿门口,楚言熙轻呼了口气,不知为何身心疲累,她抬头望着已经斜向红砖绿瓦的残阳。
此时还未至酉时,宫墙内落日身影便快要消失不见,不知是这洛阳城的夕阳溜得太快,还是巍巍宫墙在提防着余韵晚霞进来。
自小陪着她的侍女落香轻声提醒她:“公主,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楚言熙点点头,朝着东掖门走去。
东掖门朱门红砖旁两个被落日余晖拽的修长的身影铺在宽阔甬道上,他们侧映着夕阳不知在谈什么,听见脚步声,一同转过身来。
楚胤今日依旧一身蓝色绣金窄袖袍,沐浴在落日晚霞中,倒平添了几分柔和。许易之身披金甲应是还在当值,看样子也是刚刚巡查来到东掖门,便停下和楚胤说了几句话。
不过许将军这点小心思,在楚胤这就是司马昭之心——早不来晚不来,此时倒像是卡着这个时间,刻意来此等什么人。
楚言熙微笑着和许易之打招呼:“许将军。”
许易之弯腰行礼:“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楚胤看着这两人,又盯着许将军微微一笑,心知,却不言,冲楚言熙歪头招手:“公主殿下,我也在这呢,为何只和许将军打招呼?”
楚言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长幼有序,我先和许将军打招呼有什么问题么?”
楚胤无奈摆摆手,眼睛瞥向一旁,不再说话。
楚言熙随即看向许易之:“许将军看来还在当值,朔宁就不打扰了,告辞。”
许易之微低着头,拜送公主。
碧瓦红墙被漫天彩霞所笼罩,青绿色的孔雀织锦长裙在暮霭余辉中如金光漫射,许易之立直身体,眼神一动不动盯着青色身影慢慢走进华盖香车中,消失不见。
思往事,惜流芳,最是断人肠。
青色柔和,如清风,如碧草,如春波泛起的层层涟漪。
可此时许易之心中那抹残留的青色,却是如此灼人双眼,揪扯刺痛着他尘封已久的内心,那人表现的愈是成熟稳重,他的心愈难受,酸胀难耐,无法遏制,他默默承受,却又甘之如饴。
楚胤向宫墙下那人点点头,入车随楚言熙一同离去。
虽已近夏,宽敞的马车内为了公主躺坐舒适,还是铺着一层厚厚的貂绒坐垫。
楚言熙倚靠着车厢,看着对面的楚胤,轻声开口:“其实你不必来接我,我身后有这些府兵足矣,况且帝都之内,谁敢动我!”
话音虽是轻柔,却带着一朝公主独有的威严。
朔宁公主乃先皇后嫡女,大楚嫡公主,与生俱来的尊贵之位不是白说的,手握的权利也不是其他人可比的。
帝都的阴谋诡谲她早就见过,外邦的阴谋算计她也经历过,柔然四年,能豺狼虎豹中活下来,她也不是心无城府娇滴滴的小姑娘。
楚胤撩开车帘,晚霞照耀的双瞳闪过一丝冷意,随即转过头,浑不在意地笑道:“反正我闲来无事,进宫逛逛。”
楚言熙嘴角挂着微笑,抬脚冲他小腿踢了一下,不痛不痒,但也表达了她对楚胤如此懒散说话的不满怒气。
“我是谁?虽外出四年,但你什么性格想法,我能不知道?”
楚胤不怀好意地笑道:“熙姐,你也说了,四年时间,世事无常,人都是会变的。”
楚言熙:“那你变了吗?”
楚胤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自己轻飘飘将话题一转,淡淡说道:“轻禧死了。尸体是在一处小路上发现的,已经派人厚葬了她。蒋倬和其他活下来的人多少都受了重伤,找了大夫给他们医治,等他们身体好些,再让他们回公主府。”
“那些杀手我看了,不像官兵,倒像是有组织的江湖杀手,这种人做这种事都是隐藏特征和名姓的,查起来并不容易。”
楚胤将他昨日出城在洛阳城外探查到的情况大致说明。
楚言熙听完只低沉地“嗯”了一声,随后一阵静谧渐渐在车厢内蔓延开,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三人耳中。
一旁的落香沉默地仿佛一直不存在,这是在皇家服侍最重要的眼界,必须在合适的地点体现合适的能力,只在听到“轻禧死了”时,她眼中存在过一瞬间怔愣。
她和轻禧自幼年起,便在朔宁公主身边服侍,公主府的人总夸她们,说她们俩一文一武,是公主的文武双臂。
四年前,朔宁公主和亲只带走了轻禧,而将她送到宫中去照顾一位太妃,太妃心地良善,对奴婢们也好。太妃和她说,再过几年到了出宫的年纪便送她出去,落香知道,这是公主为她找的好归宿。
如今,公主回京,她高兴万分,却再见不到和她同行多年的那位“武臂”的飒爽之姿了。
也不知这四年塞外光阴,她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踩着霞光特意逛了两条街,悠悠走过帝都繁华街道,停在公主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