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幻音坊老板寻得机会,已经偷摸将琴女带了下去。
藏弥收拾完小厮,面无表情地站到楚胤身后。
楚胤倒似浑不在意般面带着笑容,兀自找了个干净酒杯,随手端起柳崇那壶上好的梨花春,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饮下半杯。
柳崇看着楚胤,心里却莫名多了几分不安。
他虽也算是京城的纨绔风流人物,但与楚胤在如此场合下碰面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主要是他会选择性地避着楚胤,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心高气傲的相国之子自然也不愿被闲散王爷比下去。
按柳崇对楚胤生活习惯的打听,今日楚胤若出门,惯常时间多数都会去揽月轩听那位圣手弹琵琶,不知今日刮了哪阵邪风,竟将他突然吹来了幻音坊。
都说酒壮怂人胆,何况当今相国之子,在闲散王爷面前,也并不算是怂人,加上在场这么多人,没有能让他下脸的地方。
柳崇靠着椅背揉着头,笑道:“王爷不愧是名响洛阳,恐怕这洛阳城的女子,一半都有王爷的情丝在身上吧。”
楚胤也笑道:“听曲就听曲,柳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抢来的艳福不算艳福,没准是鸩毒。”
刚刚琴女的演奏小台上此刻已换了另一位琴手,清亮婉转的琴音缓缓飘来。
大人物之间的事,大家也不想放出半条命盯着欣赏,况且还是在如此温香暖玉的地方,佳人在侧,谁还愿意分出精力去管别人。
柳崇脸色顿时沉下,手上有意无意晃着酒杯:“怎么,于王爷是艳福,于本公子就是鸩毒吗?”
楚胤没回答,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随后起身,扔了锭银子在桌上:“十两银子,喝柳公子一杯酒。”
楚胤即将要往楼上走去,却听柳崇在身后破口大喊:“楚胤,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你老爹世袭下来的王位,还在本公子面前摆什么皇室宗亲的架子,”他顿了下,再次继续,“算起来,我也算宗亲,你又比本公子高到哪儿去?”
这一喊,大堂又安静下来。
比刚刚还要安静,静的吓人,静的人汗毛直立,静的人唾沫难吞。
出奇的是,楚胤没有打断他,但也没有往前再走一步,而是背对着柳崇,听他一字一句说完了这些话。
柳崇说完这一长串,不知是激动地酒醒了些还是周围的冷意太浓重,他竟有些后悔。
他看不清楚胤此时神色,身体却不由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藏弥跟在楚胤身侧,听到这些竟也出奇的没动手。
柳崇虽然看不清,但大堂侧面和正面却有人看清了这位王爷的神情——这位王爷面上没有任何冷意,却忽然垂下眼睫,随后嘴角微微勾起。
静默片刻。
只见楚胤突然转身,一脚踹上柳崇肚子,将他踹飞了出去,“哐当”砸碎了隔壁桌子,满地的杯盘狼藉,柳崇捂着肚子在酒肉之上哀嚎扭动着。
随后楚胤快步上前,又踢了他一脚,转而一脚踩在柳崇屁股上,声音没什么情绪地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不要提我父亲。”
一字一字,脚上力度越来越重。
这一脚之力,在场众人看了都不禁抖抖汗毛,惊起一身冷汗——破船还有三千钉,楚胤再怎么放荡这几年,此前也有着好几年的军营磨炼生活,柳崇这种自小温柔乡里长大,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单是武力这一项,与楚胤便实在没法比。
像踩臭虫似的捻了片刻,楚胤好像玩腻了,这才收了脚,合扇拍着手走上楼,心情似乎还不错。
柳崇在地上蜷缩呻吟,服侍的小厮见状自然不敢再出手,只能立马跑上前扶起自家公子,慢慢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出了幻音坊。
柳崇出了幻音坊,这才敢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本公子一定要弄死他!”
幻音坊的小厮身手利落的收拾完桌杯碎屑,又抬了一方新桌子摆上,大堂又瞬间恢复热闹景象,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胤上楼后熟门熟路地走到里侧最尽头的那间房,径直推门而入,藏弥也随之跟进去,关上门。
幻音坊内的房间装饰多是熏香缭绕,轻纱帐幔,珠帘锦被,鲜花满屋。
这间房和其他房没有不同,却又不似相同。
有熏香,是清雅的檀香,桌上有鲜花,是洁白的茉莉,白玉珠帘,芙蓉锦被也都一样不差,但房间内却安静无声,就连大堂内的喧嚣都好似被那扇门阻隔在外。
还有最大的不同,便是,此处无琴,无曲,无美人——秦楼楚馆的暖香阁里没有美人岂非是最大的不同,桌上倒是有壶茶,上好的黄山毛峰,没有动,像是特意为谁准备的。
楚胤推开窗,明月悬空,清爽夜风徐徐飘进,临窗后街不如前巷热闹,偶有小贩推着收货车吱呀走过。
开窗迎客,过了近半个时辰,客才至。
客人一身栗色刺绣锦袍,踏着夜色而来,一张清秀无暇的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闪现窗边,透亮的眼眸盯着窗边的楚胤。
然后,客人白了他一眼,浑不在意地扒开他,径自跳进屋内,坐在桌边,自己给自己斟了满杯清香茶水。
楚胤关上窗,转身慵懒地倚靠着窗沿,耐心等着桌前喝茶人先是猛地灌了一杯,好像没有品出滋味,又慢悠悠地满了一杯,一口一口浅浅啜着。
桌边人不着急,窗边人也不着急。
过了许久,桌边人喝饱了,把玩着手里的白玉瓷盏,叹道:“这次你让我直接来此,可是失策了,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查到。”
客人转身看着楚胤:“你说一个工部郎中,谁能害他?谁会害他?又会是谁把这个消息送到大理寺的,难道他们就想让我白跑一趟?”
月前,工部郎中彭池探亲回京途中于京郊驿站暴毙身亡。
后经仵作查验,证实彭池死于自身所有的胸痹之症,实乃意外,此事便就此定案。
没想到数天后,大理寺接到一封信,无署名无来处,信中说彭池之死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杀。
大理寺少卿计子盍按下此信,暗中出城探查数日,趁着夜色方才入城,就被楚胤在城门口等候的人叫来了幻音坊。
楚胤敛下眼眸:“也许他们只是想给你找点事做?也许这封信是在给我们指明什么方向?就看这位工部郎中做了什么事,在这件事中他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计子盍直了直身子:“不管怎么样,就算那封信是真的,明面上彭池之死这件事早已定性,尸体我也看过,确实是死于胸痹,现在也没有任何线索,盲目拿出来说只会打草惊蛇,只能先观望再议。”
然后他突然转头看向楚胤,十分恳切地说:“我说,你下次能不能别叫我来这种地方了,你是个风流人,我可是个正经人,要是让我爹知道,他得抽死我。”
“你来地也不少吧。”
计子盍跳起来:“我那是为了查案!”
一把翠玉折扇准确无误地扔到计子盍怀里。
楚胤随手推开窗户,眼神动了动,示意他赶紧滚。
计子盍长长叹了口气:“哎,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被你喊到这,都不让我在这休息休息?你这心也忒狠了。”
楚胤淡淡开口:“那你住这,我先走了。”
计子盍赶紧拦住他:“还是算了。明天要是有人见我从这出去,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兄弟我了。”
他将楚胤的折扇随手塞还给他,跳窗离开,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沉默良久,楚胤突然开口:“你回吧,今晚我在这睡。”
这话是和藏弥说的,藏弥道了声“是”便退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