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波额间不断有汗珠溢出,顺着鬓角急速流下,落入衣襟内。
他眼珠子在这两位不善来者间来回流转,都不说话,倒像是一直在等他先说话。
心跳如鼓的杜波咽了口唾沫,率先开口,颤栗着低声询问:“两位是哪条路上的江湖好汉,是想取财?好汉想要多少,只要我拿的出,定奉给好汉,只求好汉饶我一命。”
钟伶笑道:“不知杜大人认为自己的命值多少钱?白银还是黄金?”
杜波被噎了一下,这是让他自己出钱买自己的命么?
他脑子急速转着,一时竟给不出答案。
沈莳转头看向他,淡淡地说道:“我们不求财,只想问杜大人几个问题,大人如实回答,我们也好快些离去。”
这话倒是缓了杜波即将出走的神思。
杜波急忙道:“你问,你问。”
沈莳道:“听闻杜大人是从凉州下属县的县丞升上来的?”
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杜波有些茫然,但此刻他也顾不得多想,只是点点头。
沈莳道:“七年前,柔然强攻北境一事想必杜大人应该很清楚?”
杜波眼睛瞪起来,像是被定了穴,不动也不说话。过了片刻,肩膀上的冷剑敲了敲他的肩,似乎是在提醒他回答。
他微垂下眼点点头。
沈莳:“凉州被攻陷一事的始末杜大人可清楚?”
剑虽在肩上,可杜波的心此刻跟被剑刺入也没什么区别。
杜波摇摇头,终于开口:“不清楚,你既来此想必也知道,我那时只是个小县丞,我......我能力有限,不了解那么多事......不了解,不了解。”
他兀自低声重复着最后的话,不知是说给房内的两个黑衣人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沈莳轻笑一声:“哦?我还以为凉州被灭城那晚,杜大人就在城内呢。”
话似不经意出口,冷剑却在杜波心内又深入三分,他不明白这个人这句话到底是疑问还是确定。
那晚,他们入城后,城门便有官兵围守,不可能有见过他们后还活着的凉州百姓。
不可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杜波安慰好自己,倏然开口,“不可能!”
沈莳一字一句道:“那夜,凉州刺史府,尸横遍地,还有院内被压跪在地上的凉州刺史沈士仲,杜大人可还记得?”
杜波的心已被冷剑刺死,僵硬如石。
那晚的情景竟被这女子说得分毫不差,就像.....就像她在现场亲眼目睹过一般。
她是谁?她为何知道如此多细节?难道是在场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会!
绝不会是那夜在刺史府的人。
那夜刺史府的人除了他和那位,剩下的人事后都被他们找人解决了,不会有漏网之鱼。
沈莳猛然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低头俯视着杜波的眼睛,女子那双温柔眼,堪比箭弩,而她最后一句话,更似利箭。
她说:“沈大人那夜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女子又笑了一声,声音冷冷的:“杜大人夜半出门,可要小心脚下,莫要被地下的鬼魂索了命去。”
话音落毕,杜波还未开口,颈后猛地吃痛,瞬间没了知觉。
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徐徐清风吹过明洁如镜的揽月河,带起层层涟漪,明月高挂,天空尽显浮云朵朵。
忆往昔,不只杜波心如利剑刺入,沈莳和钟伶比起杜大人,心里也好受不了多少,自己撕开自己身上那道血淋淋的伤疤,谁又能比谁好过呢。
沈莳伴着月光回到花锦阁,屋内还留着灯,她轻轻推开门,青黛在屋内撑着晃晃荡荡的头,半睡半醒的在等她回来。
她在门边驻足半刻。
她是幸运的,她还活着,还有亲人好友相伴......还能亲自为父亲和凉州百姓报仇,想到这些,沈莳心中的痛好似被抚平了些,她轻步走近,手轻轻唤醒青黛。
青黛轻声唤了声“小姐”,沈莳知道她要问什么,率先出口回她,“我没事,夜深了,赶快去休息吧。”
青黛看了沈莳一眼,最终还是紧闭着嘴唇点了点头,走出掩上了门。
屋中只剩一盏烛火和一个略显疲惫的孤影。
有时,无视才是逃避痛苦最好的方法,但也只是“有时”。
有些事,你没法逃,逃不过,也逃不了。
无论你是皇室贵女还是平民百姓,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