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卷着花香,夜色拢着清风。
花锦阁后院的丹桂树下,沈莳和钟伶正依着桌上烛光,各自整理着满箩筐绣线。
两人皆没有看对方,仿佛现下只有整理绣线才是最紧要的事。
只因她们不必抬头,默契早已存在。
“如今朝堂表面虽无事,实则内部暗流涌动,公主有了身孕,若是那帮人再出手,想必有些事她也会出手,且会做的更狠。”钟伶淡淡说着。
沈莳拨弄着手中线,说:“虽还不知那背后之人为何要阻她回京,但她身上或许有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或者那背后之人认为她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而隐藏的事或许能够牵动起朝堂暗流,对于我们行事有利无害。”
如今大楚国祚稳定,民富力强,确实不再惧怕周边弱小之敌。
但外如金玉,内里却长着糟絮。
金玉虽值得玩味观赏,糟絮却极易腐烂生蛆,日久天长,饶是再耀眼美丽的金玉,也总有被蛆虫啃噬吞没的一天。
钟伶道:“如今大楚朝堂明着虽有两派,暗里却是三派。”
她手上理线的动作稳重有序,口中的话也是平平缓缓。
“太子楚言邕是先皇后嫡子,和朔宁公主一母同胞,二十岁受封东宫,自五年前中毒后身体一直不大好,除了特别的大朝会和节宴,已鲜少出东宫。不过,毕竟是储君,又有太师计黔牟辅助,如今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势力。”
“怀王楚言瑾,当今皇后柳氏之子,相国柳世卓是他舅父,柳世卓此人位列朝堂多年,门生无数。河东柳氏这几年势力发展异常强大,不光朝堂,就连江湖上的许多门派都和他们有合作,怀王如今年纪虽小,身后势力也不容小觑。”
“还有就是景王楚言麟,生母是李贵妃,赵郡李氏。他为人高调,吃喝玩乐,饮酒赋诗样样都好,唯独对朝政没兴趣,连朝会都很少露面。”
钟伶在他这特地停顿一下,似有疑惑。
“不过,他三年前收了个幕僚,叫奚天凤。听说此人自小于读书一事上天赋异禀,十几岁便励志要做经邦治国之才,但三次科考皆未中,后有人将其引荐给景王,被聘为王府幕僚。”
“据我们观察,最近这两年已有很多官员私下开始出入景王府,这人暗地里也深得很。”
说完她停顿了片刻,复开口:“你说,他们上面的人会不会是这三拨人中的?又会是哪拨人?”
沈莳自然知道钟伶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她声音平静沉稳:“现在还不确定,但不必着急,湖面平静,扔几颗石子便能将下面的漩涡引上来。”
其中一位人人皆传病恹恹的“漩涡”此刻正乘着月色和那位靖安王在东宫茶室下棋。
此人一身檀色刺绣袍服,脸色红润十足,已经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挽弓骑马想必都不在话下,哪有什么朝会时百官所见的那副病体孱弱,面色苍白样。
什么活不长?看这模样,简直活得不要太长久。
“病恹恹”的此人现在正手持白子,专心致志于棋盘上攻杀,檀香缭绕,茶室周围寂静无声,双方目光深沉,拼尽全力,黑白双棋接连而至,??楸枰之上,局势渐显。
楚言邕低沉开口:“朔宁可还好,她回来后我一直没去看过她,没有生我气吧?”
楚胤淡淡地说道:“熙姐挺好的,她一路舟车劳顿,该在公主府休息一段时间,总能在合适的场合见面的,殿下不必着急。”
楚言邕:“如今她既有了身孕,也该在公主府好生歇着。”
太子蓦然抬眸,紧接着说:“听说你前几天当着众人的面在幻音坊把柳相儿子打了?”
楚胤神色依旧淡淡的:“是他先要打我,我纯属自卫。”
楚言邕面上堆起笑意,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楚胤神情张扬无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洛阳帝都,天子脚下,先不说谁会找死似的去打这位靖安王,就是泡酒缸里脑子进酒的人,看见这位明面上恐怕手也抬不起几分。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脑子装浆糊的要动手,那位六亲不认的藏弥怎会劳烦楚胤亲自动手。
别的不说,影卫藏弥可是连当今储君都踹过的人。
当然,不是现在。
数年前,大家还穿开裆裤满院子跑的时候——大家还都是孩子,脑子中没有什么所谓的地位尊卑的时候。
那时,因着老王妃与皇后两人是亲姐妹的缘故,楚言邕和楚言熙总爱往靖安王府跑,当时的靖安王妃也总是带着楚胤进宫去,从小就跟着楚胤的藏弥便总是踩脚跟似的跟着楚胤在宫里和楚言邕乱跑。
当然,还有那个经常跟着祖父进宫的计子盍,一来二去,这几个孩子倒处成仿佛已经过了生死之交的兄弟。
有一日,楚言邕和计子盍联手戏弄楚胤,从背后一脚把他踹进了莲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