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不能寐的杜波昨夜又是一夜未睡,睁着眼望着天际线逐渐泛起鱼肚白,七月十六的日子终于在他日盼夜盼之际来临了。
七月十六,赤日炎炎,暑气逼人。
杜波下早朝后在府内眯了片刻,张郜今日邀请同僚庆贺生辰,为着夜间凉爽,是为夜宴。
可刚过午时,杜波便已穿戴整齐,唤来府内车马朝着张府而去,午时的街道滚滚热浪蒸腾,炙的人皮肤隐隐灼痛,拉车的马没走多远都在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马车内的杜波烦事压心,鬓间不住往下流汗,手上擦汗的青灰色帕子已经浸湿了一大片。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终于停在了张府门口。
今日张府办宴,府门大开,虽未至客人约好时辰,门口也早已有人顶着暑热候着宾客,杜波走至门口,报上姓名,便有小厮弯腰引领着向正堂走去。
杜波边走边问引路小厮:“你家老爷如今在何处?”
小厮也是边走边回答:“老爷正在内室更衣,准备着迎客呢。”
杜波点点头:“你去告诉你家老爷,说我来了,有事与他见一见。”
张府后角门,来送第二趟蔬菜的马车堪堪停下。后厨房小厮和丫鬟们忙中有序地一趟趟往里搬运着蔬菜,送菜车旁一个男子微低着头,抱起几颗白菜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二鸣身上青衣粗布,和张府小厮装扮一模一样,他将几颗菜放入仓库,转身离开后厨,奔着前院而去。
今日府内小厮侍女来来往往,忙的团团转,没有人会特别抬头去在意一个小厮或者一个丫鬟的容貌,况且宾客陆续来了,人如此多,就算注意到一些生面孔,也不会有人去细究。
二鸣向迎面而来的“侍女”不经意点了点头,那人竟也向他微点了点头,芳兰也入了张府。
这边杜波来到张郜书房时,张郜正在里面等着他。
两人官职不同,但是此刻同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杜波便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
见面关门后,杜波的第一句话便是低声问张郜:“你确认七年前那夜,凉州刺史府没有留下活口?”
张郜冷着脸低斥:“自然不会有。你当日也在场,官兵里外搜了两圈,一个活物都没有留下,以后不要再问出这般没脑子的话。”
张郜的低声冷语倒似为杜波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定了定神,伸手端起桌上倒好的凉茶,猛地灌了下去,凉茶入肺腑,顿时灭了一半蹿脑的热气,杜波重重呼出一口气。
“可那夜闯入我府中的女子一字一句半分错处没有,如果她不在场,又怎会知......怎会知沈士仲死前的话。”
杜波最后的话音越说越小,带着疑惑与不解。
“什么话?”
张郜似乎不知杜波在嘟囔什么,冷声问他。
杜波吞吞吐吐地说:“就是沈士仲死前说的那句话,‘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杜波面色痛苦,说不下去了。
他不说张郜也想起来了,那正是沈士仲盯着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张郜眉头微微皱起,也疑惑起来:“你确定她说的是这句话?”
杜波自然也知道张郜的“她”指的是谁。
他脑袋如铁轮生锈一般缓缓摇了两下。
他现在更难受的是,那天喝了太多酒,实在不知那到底是不是他心底的醉梦。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现在宁愿当做真事来对待,故而,他又似鼓足勇气般点了点头。
“两位女子?”
张郜喃喃自语,突然恍然大悟道:“沈士仲不是有个女儿?那夜他女儿可在家?你可见到他女儿的尸体?”
杜波茫然摇摇头。
“他好像是有个女儿,之前去刺史府回禀公务时好像......远远瞧见过。”
那已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何况那时他只是不在意的余光瞥了一眼,模模糊糊。
杜波又道:“尸体......我没印象,那夜,天色又黑,人又实在太多了......”
那夜死的人太多,不光刺史府内,凉州城街道上也是,血光冲天,满地横尸。
他如何能去在意是否有个小女孩呢,况且,死在那夜的小女孩也不止一个。
张郜似没听到杜波后面的话,郑重道:“他是有个女儿。”
他眼里漫上了狠厉:“假设,他女儿没死,那夜就在刺史府,还看到了院中场景,如此,便能说得通了。”
可她是怎么进的凉州城?又是怎么离开的?
杜波似乎来了气:“可你不是说那夜刺史府没活口。”
兜兜转转一大圈,张郜最终还是推翻了自己确认无误的结论。
——沈士仲的女儿还活着,且亲眼见到了她父亲身死的场景。当然,也见到了杀人凶手,如今,存活于世的女儿为父亲来找杀人凶手复仇了。
杜波这下真是心慌了。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嘟囔,“那怎么办?她已经找上我了。她已经找上我了!她会不会......”
“慌什么!”
张郜恨不得高声怒喊,冲眼前这个不成事的劈头盖脸骂上几句。
因着事情的严重性,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她一介弱女子,还敢杀害朝廷官员不成?宴后,我派几个会身手的人跟你回府,护你周全。”
就在这时,管家于门口回禀,前院已有客人陆续前来。
张郜回了声,低声嘱咐杜波:“这些事,压在心底,死也不能透露半个字,否则莫说你我,我们身后全家的性命都保不住。”
说完打开门,两人前后脚离开书房。
书房另一侧角落,一抹淡蓝色身影也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