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清瘦女子,看样子不像高门之人,身上有些江湖气,江湖气中又掺杂着书香气,又像是某户贵女。
堂下鸣鼓之人未开口,赵乾德安坐后便拍响了惊堂木,沉声质问:“堂下鸣鼓之人可知,此处是刑部,不是尔等随意撒野之地,若有冤情,呈到州府或洛阳府衙去判。”
薛娆不涉官场,但在祖父膝下也听过不少官场荒唐事,如今身立刑部堂下,才有了些切实感受。
她并未在乎主审官的质问,屈膝跪地,漠然开口:“大人还未听民女诉状,也不知民女状告何事,怎能就让民女如此回去?”
赵乾德喝道:“本官说了,既然有冤,报于衙门审理。”
薛娆朗声道:“民女这桩冤州府接不下,洛阳府也审不得,只能直接来刑部。”
赵乾德莫名有了听下去的兴趣,他虽然直觉一直不太好,但这次直觉却十分准确——这女子冤情不简单。
“罢了,既敲了鸣冤鼓,本官自然要听听。你且说说你要状告何人,所因何事?”
薛娆双手呈上状纸:“民女乃汾州薛家人,要告汾州商人柳世华之子柳杰残害无辜,告柳世华买凶杀人灭口,告汾州府官商勾结,按压惨案,磨灭罪证。”
赵乾德虽被这一连串的冤情说得还未缓过神,但他字眼抓得好,抓的准。
“汾州”两个字已是让他神色怔愣,他是柳氏门下出身,当今相国和皇后是河东柳氏出身,这一点自然心中有数。
薛娆这三个“告”更是让他皮冒冷汗,虽正值盛夏,他又穿着官服,确实极易冒汗,但他身体好,盛夏冷汗也确实不易出,可他的的确确冒了冷汗。
不说这女子告的三件事已经很严重,本来柳氏已经让他出了冷汗,再有了薛家这第二个惊天炸弹,他此刻已是如坐针毡。
不过,毕竟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数年,饶是心里再七上八下、心惊胆战,该有的流程和威严还是要有。
赵乾德摆摆手,示意一旁主事将薛娆手中状纸呈上来,他一字一句看得倒是认真仔细,看完,身上冷汗更凉了。
后话暂且不说,单单柳杰残害薛家长女一事,就是个难办的。
明着虽是个杀人案,实际却是两大名门士族的对抗,别说柳氏,就是河东薛家,他也不好得罪。
久久无言,刑堂一片寂静,薛娆还身板挺直的跪在堂下,洛觞站在刑部府衙外,盯着府衙内一举一动,听着里面的一字一句。
这份状纸摆在书案上,好像有些烫手,又有些冻人。
总之,自从主事把状纸摆放在他面前,他的眼睛确实在看,可手却一直没有再碰这张状纸。
不碰可以,不说话可不行,谁让他此刻是刑部的主审官呢。
主事看着赵大人一直不说话,眼睛飘了神,以为他神思又不知到哪神游去了,弯腰在他身边低唤了他两声,才把他魂喊回来。
赵乾德佯装镇定地清了清嗓,朗声说:“你所诉冤情本官已然知晓,待本官查明情况,再宣你入堂对峙。”
薛娆抬头,面有讶然。
这算是正式接了她的状纸吗?
她也朗声开口:“大人明鉴,民女还有一事想问?”
赵乾德:“你问?”
薛娆:“不知大人是要派人去汾州探查还是......”
“住口!”
一声怒喝打断她的问话。
赵乾德站起身,冷冷打量着堂下女子:“刑部的办案规制难道还要告诉你不成?你且先回去等着,查明缘由本官自会派人宣你。”
薛娆眼神微颤,没再说话,回了声“是”,起身离去。
刚要迈出刑堂,却听身后主审官又问:“如今你下榻何处,若是案情有了进展,本官也好派人去传你。”
薛娆回身,微微行礼:“民女暂时住在汀兰街的祥云客栈。”
赵乾德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他微眯着双眸盯着薛娆一路走出刑部衙门,而后才当机立断般拿起案上状纸,转身向后堂走去。
主事孙言随身跟着他,孙言自入了刑部,便一直为赵乾德马首是瞻,赵乾德若遇到麻烦事,也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你对于这桩案子,怎么看?”
说着,赵乾德轻轻抖了抖手里的状纸。
孙主事微微叹道:“这可是河东薛氏,薛重礼如今还在世,他可是历任两朝的经学大家,又任过太子师,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孙主事微塌着肩,眉眼似乎含着不在意,又宽慰道:“不过刑部接了状纸本也是按规制。大人既接了状纸,自然是要查探,按规章自然也是要查个数日,薛家既已入了京,想必柳家动作也不会慢......”
他话说得既明又暗。
赵乾德微眯着双目,游移不定:“你是说......”
他没有说明白,而是示意孙主事继续说下去,两人同在刑部多年,这点“心照不宣”自是有的。
“柳家定会派人求助柳相,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柳相迟早会知道这个薛家女子所住之处。可若大人提前给柳相递个消息,想必柳相定会记得大人您的忠心,大人在侍郎位置也坐了许多年了......”
说话点到为止是官场许多“明眼”人熟练的技艺,就如同吃饭喝茶一般,听话自然也是如此。
孙主事虽未说明后面的话,赵乾德内心却已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