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莳点头回了声“不敢”,楚胤也没再说话,放下车帘,马车吱呀着离去。
只在瞬间,楚胤好似换了一张脸,阴鸷冷漠裹了满身。
马车出了汀兰街径直转了个弯,直奔大理寺而去。
今日有任务的计子盍半个时辰前刚刚回到大理寺,本想着收拾收拾就去向替他跑腿的兄弟表示感谢,谁知一只脚刚踏出大理寺的大门,便看见有人抬着六具尸体在门口等他。
一人先拱手向计子盍行了礼,然后出示一块腰牌,“王爷让我们将这些尸体送给计少卿。”
给他送尸体?!
计子盍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怒气横生。
“什么意思?哪来的?”
“王爷从计府出来去花锦阁的路上,莫名遭遇刺杀,王爷说此事与计少卿万分相干,需要少卿亲自彻查。”
计子盍:“......”
刺杀?
计子盍招呼大理寺差役将尸体抬进去,挥退了送尸人,自己默默叹了口气,将踏出大门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转身往停尸房走去。
刚将六具尸体检查完,被暗杀的那位就堂而皇之地站到了他身后。
楚胤冷着脸在他身后问:“可看出些什么?”
在停尸房听见这种冷冰冰的声音,跟在此地看见诈尸对人的惊吓简直一模一样。
可转念一想,今日这倒霉家伙之祸到底有一部分自己的原因,计少卿心胸宽广,便将这口怨气默默吞了下去。
计子盍一边扒拉着几人不同身体位置,一边给楚胤解释:“看着像是常年握剑的,身上有些旧伤疤,没什么特殊记号,身上也没有任何物件,这种杀手莫说在整个洛阳城,就是在西市那种鱼龙混杂之地,都是一抓一大把。”
计子盍摇摇头:“不好查,你们就不能留个活口吗?”
“有一个,受伤跑了。”楚胤道:“不查杀手,查源头呢?”
“源头?”计子盍更震惊,“你得罪的人大大小小也不少,雇佣杀手这种事,谁都能做,怎么查?”
楚胤没好气地说:“你是大理寺少卿,你问我?”
计子盍思忖片刻,将楚胤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兀自说道:“若是因为朝堂事,你极少上朝,现在不年不节对你动手,实在不像,也没理由。若是因为私事,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当朝王爷......一定是没什么能力、没什么计谋、没什么脑子、还对你有极大怨气的人。”
两人忽然对视一眼,好像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计子盍突然笑道:“明日,我们去西市瞧瞧。”
薛娆在祥云客栈闭门好几天,未收到任何消息,好像被那些人“抛弃”了一般。
既没有刑部的消息,也未发生其他意外——就连他们心里一直在提防的刺杀也没有。
不过眼下虽是如此境遇,薛娆那股外出游玩的想法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有天在屋里实在憋不住,便央求洛觞和她一起去汀兰街逛逛。
这一逛不要紧,薛娆那颗闲心逛街逛出去了一大半。
洛觞再三阻止,奈何阻拦无用,又没办法真的让她单独上街,只好随她同去。
许是前两天薛娆在街上听说了花锦阁的大名,今日晌午后暑热消散些,她出了祥云客栈便转转绕绕奔着花锦阁而去。
虽然汀兰街位置很大,小巷街道如棋盘罗布,可无论路再怎么弯绕,距离再怎么有隔断,只要还同在一个位置上,总归会遇见。
不过还好,薛娆现在并不知道洛觞和花锦阁的关系。
“现在事情还没处理完毕,以后还是少出来为好。”
洛觞跟在薛娆身后低声叮嘱。
薛娆转头笑道:“我们就在这条街转转,也不去太远。”
说着停下脚,等着洛觞走上前,她侧迈一步挨近洛觞,低声道:“你看,这街上这么多人,人来人往,没人会注意我们的,放心吧。”
洛觞:“......”
杀手有时候杀人并不会在意要杀的人在哪、当下环境是否适合杀人、周围是否有人看见,他们只会在乎是否能完成任务,且在完成任务的前提下,他们并不在乎是否会误杀周边其他人。
“还是多注意些,这是帝都,高手云集,到时候我可能也护不了你。”
薛娆眉眼弯弯盯着他,满面含笑地说道:“知道啦。”
她又何尝不知道。
她并不是没心没肺,她本是家里的小女儿,在师门、在家里都是活泼爱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前些天突然承受如此灾祸,确实让她很难受,憋闷于心无法排解,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让自己做半刻鸵鸟,将自己放在喧嚣热闹的街市中,权当做一种遗忘和逃避。
两人兜兜转转,后面一人也随着两人兜兜转转,那人跟踪能力很强,没有人注意到,就连洛觞也是在拐了两条小巷才注意到身后突然多出来的尾巴。
洛觞在薛娆几步外,向身后跟踪那人摆手示意,那人在无人注意处快步上前,抱拳低低道了声:“洛堂主。”
“今日无事,不必跟着我们。”
洛觞眼睛瞄着前方女子,低声吩咐那人。
那人面色似有为难,毕竟他的顶头上司特意吩咐他要全方位关注着洛堂主几人的动态,现下洛堂主又如此吩咐他,这可如何是好?
洛觞似乎注意到他进退两难之处,微叹口气,道:“罢了,是我考虑不周,跟着吧。”
“是。”那人应声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洛觞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几步之外的人。
薛娆突然慢下来,歪头道:“我是不是很贴心,知道你有事办,不打扰你,离你远远的。”
说完,一扬眉,向前走去。
“花锦阁”三个大字现于眼前,薛娆满心欢喜,就像小孩子看见了心心念念的糖果一般,一跳一跳地跑了进去。
洛觞对于此举实在不懂。
对于外人来说,花锦阁名声再大不过一个普普通通制衣店,就算看到,又有什么好如此欢喜的?
不懂归不懂,薛娆已经走进去,洛觞抬头看一眼,也抬脚迈进去。
店内的芳兰看见洛觞进来,正要走近,却见洛觞冲她使了个眼色,芳兰瞬间明了,转向薛娆走过去。
“姑娘可是第一次来,可有什么喜欢的衣裳款式?”
芳兰走近薛娆,含笑问道。
薛娆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走到一处样衣架子旁,指着木架子上那件烟灰色刺绣锦袍赞叹:“这件衣服看着不错。”
芳兰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云锦做的,绣工采用的双面绣,一针一线皆精致耐看。”
芳兰向薛娆看了看,随后解释:“这件衣服好是好,但多为男子穿着,恐怕不太适合姑娘,要不,姑娘看看女子样衣。”
她停顿片刻,看着薛娆还是在盯着那件衣服,又说:“不过姑娘若喜欢自然可以买,衣服嘛,并不拘于男女,都可以穿,就是姑娘骨架小,若是想要这件成衣,还是需要在返工改一改。”
薛娆盯着那件衣服,道:“不是,我是买来送人的,你们这件样衣可以卖吗?”
芳兰:“样衣若是尺寸合适,自是可以卖的,我们库里还有同样的衣服,这倒是不打紧。不过,恕我多嘴,如此成衣还是请穿衣人亲身试试最好,这样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更改。”
薛娆点头:“这是自然。”
随即她转头招呼布料架旁的洛觞过来,欢喜地说:“这件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洛觞:“还不错。”
说白了,这可是他自家产的东西,能说不好吗?
更何况,是真的不错。
薛娆笑道:“你喜欢就好。”
洛觞:“......”
什么意思?什么他喜欢就好?
芳兰:“......”
什么意思?什么你喜欢就好?洛觞??洛堂主???
洛堂主不会......喜欢她吧?
钟堂主知道了岂不是会很伤心。
芳兰可是钩蛾堂的弟子,钟堂主的得力下属。
要知道,银衣楼,从上到下都是护犊子的人。
虽然洛堂主并没有接受钟堂主的表白、虽然洛堂主驳了她家钟堂主的面子、虽然他们实际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撬她家堂主的人,倒真让芳兰心里有些难受。
若有希望,她内心还是希望洛堂主能和她家钟堂主在一起。
毕竟,郎才女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难受归难受,再难受也得埋在心里,面上还得保持着,嘴上还得夸赞着,这才是她此时扮演的角色最重要的事。
薛娆眉眼带笑看着洛觞:“你要不要试试?”
洛觞生锈的铁脑袋终于反应过来,轻咳一声:“不必破费,我不喜欢。”
这话说得有点违心。
不过此情此景,洛觞也只能如此说——因为他已经能感觉到身旁的芳兰眼神已化作利刃,就快要一股脑砸向他。
洛觞被芳兰盯得有些无措,想招呼薛娆赶紧走。
薛娆坚决认为洛觞的明面催促实为不好意思,所以根本不听他的话。
“劳烦将这件衣服拿下来,给他试试。”
如此情形,若是不知道的人,真以为是女子为害羞情郎挑选合眼衣裳呢。
芳兰面上挂着笑,将那衣服取下递给薛娆,要不要试、要不要买,芳兰决定不管,毕竟她此时是个局外人。
薛娆双手端着衣服呈到洛觞面前:“试试吧,我觉得这件衣服十分合你,旁人只怕穿不出它的神采。”
芳兰心道:“也不看看是谁设计的。”
洛觞像是见鬼般后退一步,像是在躲逐渐蔓延的瘟疫一样,脸上没了笑意,多了些严肃。
“不必了,我不喜欢。”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对这件衣服的不喜欢。
可是有些话有一不能有二,违心话说的太多,总会被人听到,不光会被听到,听者也会当真。
当然,首先当真的不是薛娆,而是从另一排架子后走过来的人。